沈知微带着柳氏和阿满回到裴家时,天边已经泛白。
邓七守在门口,见她们回来,几乎是扑出来的。
他这一夜没敢坐。
裴家院子里给他搬了凳子,他不坐;常妈妈让他喝口热水,他也只是捧着碗,眼睛一遍遍往巷口看。每听见一点车轮声,他就往外冲,冲到门边又停住,像怕自己看见的不是妹妹,而是来报丧的人。
从洗衣巷到裴家,不过几条街。
可对邓七来说,长得像一辈子。
小姑娘被柳氏抱下车,还在发抖,却活着。
邓七一眼看见妹妹,整个人跪倒在地,连哭都没了声音。
阿满嘴角还带着血,嫌他挡路。
“先让开,孩子要喝水。”
邓七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接人。
他想抱妹妹,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只能跪在旁边,笨拙地把自己的外衫铺到地上。
小姑娘醒了一下,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哥。”
邓七的眼泪这才砸下来。
他平日最会说话,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不是谢谁。
是后怕。
裴砚书站在院中,看见柳氏肩头的血,脸色一下变了。
“娘。”
柳氏摆摆手。
“皮伤,别大惊小怪。”
沈知微却没有让她糊弄过去,立刻让常妈妈拿药。
柳氏坐下后,才把姚掌房留下的话说了。
魏大人明日请沈姑娘喝茶。
院里安静下来。
刚刚因为小姑娘活着而松下来的气,又被这一句话重新勒紧。
魏廷山不是许敬臣。
许敬臣讲礼,讲名声,讲清议席上的体面刀。魏廷山却是户部旧账里滚出来的人,手上沾着银钱、河工和死人。他递茶,未必是要谈。
更可能是要称一称沈知微的恨,看看能不能把这把火引到别人身上。
魏廷山。
这个名字从前总藏在户部旧账后头,像一只看不清的手。如今他终于递话到沈知微面前,不是通过卷,不是通过签,也不是通过哪条阴湿水路。
是借姚掌房抓人灭口后,明明白白递来的一盏茶。
这盏茶带着血。
带着柳氏肩头擦过的箭伤,带着阿满嘴角的血,也带着邓七妹妹被湿衣闷到青白的脸。
所以它不是请帖。
是挑衅。
也是试探。
裴砚书问:“去吗?”
沈知微看着柳氏肩上的伤,又看向被邓七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去。”
阿生急道:“姑娘,姚掌房刚动过手,魏廷山这茶必定有诈。”
“当然有诈。”
沈知微把带血的箭放到桌上。
“他不是想请我喝茶,是想看我接不接他的局。”
那支箭已经被擦过,却仍有暗红色渗在木纹里。
沈知微把它放在桌中央,不是为了吓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魏廷山递来的不是茶,是这支箭没有射完的后半截。
她若只想着报仇,就会被他牵着走。
她若因怕诈而不去,魏廷山就会知道,洗衣巷这一刀有效。
所以要去。
但不能按他的规矩去。
裴砚书道:“地点不能由他定。”
沈知微点头。
“不去魏府。”
柳氏抬头。
“那去哪?”
沈知微想了片刻。
“桥西旧磨坊。”
裴砚书看向她。
那是他们最穷时藏粮、藏书、藏过命的地方。也是沈知微嫁进裴家后,第一次真正替这个家打下一点活路的地方。
魏廷山想把她请进魏府门里。
她偏要把这盏茶摆回他们自己的旧地。
旧磨坊破,冷,也不体面。
可那里有他们自己的记忆。
沈知微第一次知道裴家穷得只剩一口硬气,就是在那间磨坊里。那时她和裴砚书还没有今日这些刀光,只有一袋藏起来的米,一盏快灭的灯,还有柳氏不肯让他们饿着的固执。
魏府的茶再香,也是别人的门。
旧磨坊的水再涩,也是他们站得住的地方。
“他若不来呢?”阿满问。
沈知微道:“他不来,就说明这盏茶不是要谈,是要抓。”
她抬眼。
“他会来。”
裴砚书看着她,知道她说得没错。
魏廷山已经被许敬臣拖到明面,崔文衡又在后头看着。这个时候,他若连沈知微改的茶局都不敢赴,便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怕她。
而魏廷山这种人,最怕别人知道他怕。
沈知微回身,对阿满道:“你留下照看邓七妹妹。”
阿满立刻摇头。
“我去。”
“你受伤了。”
阿满抬起被包好的手。
“能动。”
沈知微看着她。
阿满咬牙道:“姚掌房那只手,我认得。姑娘去见魏廷山,若他再伸手,我要在旁边看着。”
她没有说自己想报仇。
可沈知微听得出来。
阿满从洗衣巷回来后,一直没喊疼。嘴角破了,手背肿了,她都只是拿冷水冲一冲。可小杏被抱进屋时,她的眼睛红得厉害。
那个从前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差一点被人当成一件湿衣运走。
阿满不能当作没看见。
沈知微没有再拦。
“好。”
裴砚书忽然道:“我也去。”
沈知微看他。
“你今日不能离开清议那边太久。”
“魏廷山既然请的是你,我不进茶局。”
他顿了顿。
“我在外头。”
沈知微笑了一下。
“那就都去。”
这一次,她不再孤身入局。
因为局里要杀的,早已不止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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