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令府的偏厅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
赵彻把从抄手身上搜出来的羊皮小册摊在桌上。
孟平拿着毛笔,在旁边的大秦舆图上挨个画圈。
秦烈伸着脖子看,嘴里忍不住嘟囔。
“大人,这帮地老鼠绕了半天,原来是冲着宗亲大宴去的。”
“宗正府那帮老头子平日里吃饭都要论辈分,这下可有得吵了。”
按照秦国的旧礼,大王十六岁行冠礼之前,宗正府要在宗庙外设大宴。
宴席的座次很讲究,要按爵位高低、宗族支脉、军功大小,还有迁进关中的年头来排。
观星台的残党在名册上动了手脚。
他们想把几个早年从赵地迁回关中的宗亲,推到靠前的敏感席位上。
只要这些人坐上去,席间就会有人跳出来质问。
到时候,赵姬当年在邯郸的旧账,还有嫪毐在雍城的烂事,全都会被当众抖落出来。
宗正丞许章脑门冒汗跑进偏厅,进门先抹了把头上的汗水。
“赵大人,这事可万万使不得!”
“要是让那些不干不净的席位摆出去,宗庙大宴可就全毁了!”
“依下官看,不如直接带兵封了宗庙别院,把有嫌疑的人全抓进大牢!”
赵彻倒了一杯温水推到许章面前。
“许大人先坐下喝口水,缓一缓气。”
“直接封宴抓人,动静闹得太大。”
“无辜的宗亲会觉得,这是大王借着冠礼故意给宗室下马威。”
“到时候朝堂上楚系和关中老臣再吵起来,反倒正中敌人的下怀。”
许章端着茶碗,手直打哆嗦。
“那依赵大人的意思,这事该怎么办?”
赵彻敲了敲桌面。
“这席位肯定得改,但不能用查案的名义去改。”
“咱们得让大王下一道明诏,重新核验宗亲的席次。”
“理由就写,大王加冠亲政在即,需先明宗法、后定礼位。”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的殿堂里,铜炉飘着青烟。
嬴政听完赵彻的呈报,把手里的朱笔搁在架子上。
“赵卿的法子很稳妥。”
“传旨给宗正府和丞相府,重新核查宗室名录。”
消息传到朝堂上,两位丞相给了不同的反应。
右丞相王绾摸了摸胡子,出列赞同。
“陛下圣明。”
“当年六国纷乱,不少宗亲流落关东,籍册多有缺失。”
“借着大王冠礼的机会重修旧档,既全了宗室的体面,也顺了民心。”
左丞相李斯站在对面,板着脸开口。
“王相所言虽有理,但规矩不可废。”
“宗室的爵位与封地,必须严格遵照商君之法,按军功排定。”
“绝不可因旧谱上的只言片语,就坏了大秦的规制。”
两边的大臣在殿上各说各的,争得不可开交。
嬴政坐在王座上听着。
只要大臣们在秦法的框子里争论,局势就乱不起来。
宗亲大宴的日子很快到了。
宗庙外的广场上摆满了黑漆矮案,红绸从石阶一路铺到正门。
百余名嬴姓宗亲穿着厚重的礼服,陆陆续续进了场。
孟平换了一身宗正府小吏的青布袍子,在矮案之间走动。
他借着摆放酒樽的由头,挨个翻看席位上的桃木席牌。
芈苏提着个竹编药箱,在偏廊下坐着。
每当孟平递过来一块拆开的席牌封泥,她便滴上一滴配好的药水。
查到第三列第七席的时候,药水落上去,冒出一股白烟。
孟平快步走到廊下,压低声音对赵彻开口。
“大人,找到了。”
“第三列第七席的木纹被动过,封泥里混了关东的胶泥。”
“原本这位置属于老宗亲嬴叟,牌子上的爵位却被人偷偷抬高了一阶。”
秦烈在旁边抱紧佩刀,瞪起眼。
“这帮家伙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嬴叟老爷子都七十多了,平日里连路都走不稳,他们也拿来当枪使。”
赵彻走到第三列第七席旁边。
坐在那里的确实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嬴叟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秦锦长袍,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老人看到赵彻走过来,抬起头看了看。
“这位年轻的官爷,是在查老夫身前这块牌子吧?”
赵彻在老人身边蹲下身子。
“老人家认得我?”
嬴叟苦笑了一声,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封泛黄的麻纸信。
“老夫虽然老眼昏花,但心里亮堂着呢。”
“三天前,有人往老夫的门缝里塞了这封信,还送了十两金子。”
赵彻接过信纸,借着光扫了一眼。
信上的话写得很绕,拐弯抹角劝老人认赵姬为旧主之女脉。
信里还许诺,只要老人在大宴上顺水推舟认下这门亲,关东富贵享之不尽。
嬴叟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话声音高了几分。
“老夫十三岁就跟着先祖回了关中,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五十年的麦子。”
“我嬴叟食的是大秦的爵禄,拜的是大秦的宗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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