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掰,一只薄薄的油纸包便掉了出来。
油纸已被火烤得发软,边角都卷了,里头折着的那张单子却还算完整。
周持衡展开一看,呼吸都重了。
“大小姐!”
沈照棠接过来,只扫一眼,心里便彻底定住。
上头的过仓货数记得极细,最底一行写着:
“南仓春药照旧补四仓。”
右下角压的不是陆家公印,是沈蘅初平日批内院条子时会用的私印样。更要命的是左下边缘,压着极浅的半个“庸”字记号,像是有人看单时顺手在湿墨上一按,没收住力道。
周持衡脸色一下白了。
“这是二爷的手病。”
“他从前看账,最爱在角上压这么一记。老奴记得。”
闻既白没有先接那张单子。
他看着孙茂成,问了另一句:
“你第一次见到那张改过的单子时,是谁把条子递到你手里的?”
“福庆。”
“云姑娘那回呢?”
“她只拿印样和那道条子。”孙茂成苦声道,“真改货数的人,还是福庆。可她站在那里,我便知道,陆家里头这道门,已经不是只开给自家人了。”
后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差役快步奔进来,脸色难看得很。
“大人,外头那个咬毒了!”
几人同时回头。
方才被闻既白堵在后巷的那名黑衣男人,不知何时竟把藏在牙后的毒囊咬破了,嘴边黑血直淌,眼看便活不成了。
闻既白走过去,单膝蹲下,一把扣住他下颌。
“谁叫你来的?”
那人喉头“嗬嗬”两声,像想笑,又像想骂。
最后只从黑血里硬挤出三个字。
“烧……干净……”
话音一落,头便歪了。
院里忽然静得厉害。
只剩火烧湿木的细响和孙茂成压不住的咳。
闻既白站起身,把手上沾到的那点黑血往地上一甩,神色没变,眼底那层冷却更深了。
“死令。”
“他们今夜出来,不是偷,是灭。”
沈照棠把那张改过的单子重新折回油纸里,收进袖中。
“越是这样,越说明这张纸够重。”
沈蘅初直到这时,才扶着春桃的手从院门外走进来。
她方才一直在车里,火势乱,人也乱,谁都没敢叫她下地。可这会儿她还是来了,绛青外衫下摆已经沾了灰,脸上那层血色却几乎褪尽。
她的目光没有先去看火,也没有看死人。
而是先看向沈照棠手里的那包油纸。
“给我。”
沈照棠看了她一眼,还是递了过去。
沈蘅初展开,只看了两息,手指便抖了一下。等她再抬眼看向孙茂成时,声音已经发哑。
“你认清了吗?”
孙茂成看见她,眼里那点苦意更重。
“夫人……老奴不敢拿这种事胡说。”
“云姑娘那回来时,发上戴的是您前年赏的那对细金铃兰簪。袖边绣的是青藤海棠。那样子,老奴记得。”
沈蘅初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改过的单子,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见自己这些年写出去的字、交出去的印、送出去的疼,最后是怎么落在这摊脏泥里的。
院外的火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周持衡忙道:“大小姐,孙老账房这条命要先护住。只要他活着,明日便能对人、对字、对福庆。”
“护。”沈照棠道,“大夫先看他。人今晚不回原屋,直接送去陆家别院外院,差役和护院各看一层。”
她顿了顿,又看向闻既白。
“后巷那具死的,也别留在这儿。衣物、靴底、袖里,一样样搜净。”
闻既白点头:“我带回去。”
“还有福庆。”沈照棠把披风重新拢紧,抬眼看向院外一线发白的天色,“既然这张动过手脚的单子都逼出来了,侯府那扇门,也没必要再留到午后。”
周持衡一怔。
“大小姐是要……”
“天一亮,先撬侯府门。”她道,“沈伯庸不是爱躲在屏风后头装体面么?那我就去侯府正门前,把这张纸摊给街上的人看。”
“他若不出来,我便替他把脸揭出来。”
火光映着她眼底那点冷,像是在夜里压了许久,终于要往外落。
这一回,不等旁人先灭口。
轮到她去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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