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门外,红箱子摆了整整半条街。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从街口一路排到照壁前,箱角包金,红绸压边,前头还站着两个专唱吉利话的喜婆子,声口亮得刺耳。
不知道的远远看去,真要当是谁家办喜。
知道的却都把步子慢下来了。
卖胡饼的扁担没挑走,扫街的竹帚停在了巷口,就连对街茶楼二层都悄悄开了半扇窗。满街都在看,看景阳侯府这回到底是来圆场,还是来逼婚。
沈照棠的车马一到,门前那阵吉利话正唱到“良缘天定”。
车帘掀开,她连脚都还没落地,最前头那个穿深紫褙子的嬷嬷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给陆家大小姐道喜。”
“我家侯夫人听说姑娘昨夜受了惊,心疼得一夜没睡。这不,天一亮,便叫老奴带着聘礼先来。”
她说着,还故意往四下扫了一圈,把声音又扬高了些。
“世子说了,当初议的本就是侯府三姑娘。如今姑娘既成了陆家嫡长女,这门婚更是天作之合。”
“至于外头那些嚼舌根的,只要婚事定下,谁还敢拿昨夜姑娘深夜出入大理寺、与闻大人同车同路之事乱说?”
这一句落下,人群里果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窃声。
沈蘅初刚从后头下车,听见这句话,脸色当场沉了。
昨夜她也在大理寺。
今早景阳侯府却只挑着“沈照棠深夜出入大理寺”往外传。
周持衡一直守在门内,看见她们回来,忙迎上前。
“大小姐,老奴一直让人拦着,没叫他们把箱子抬进来。可外头人越围越多,再拖下去,街上只会传得更快。”
沈照棠抬眼,把那一整列红箱慢慢扫了一遍。
“世子呢?”她问。
紫褙子嬷嬷忙笑道:“世子心疼姑娘名声,这会儿不便先露面。只等姑娘点头,侯夫人便亲自来过礼。”
“不便露面?”沈照棠看着她,“昨夜放话坏我名节的时候,他倒不嫌不便。”
那嬷嬷笑意僵了僵,还想往回圆。
“大小姐误会了。世子是一片真心,只怕姑娘平白受外头流言所伤……”
“他若真有真心。”沈照棠道,“就该先管住他自己的人,不该先管我的嘴。”
四下静了一瞬。
那嬷嬷还想再说,沈照棠已懒得给她留面。
“回去告诉萧叙川。”
“午时之前,让他自己来陆家。”
“当着满街人的面,把方才这句‘替我保名节’再说一遍。”
嬷嬷明显愣住。
“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何苦把话说得这样硬?”她勉强笑着。
“话是你们先往硬里逼的。”沈照棠淡淡道,“如今轮到我回一句,你们倒嫌硬了?”
她说完便往门里走。
那嬷嬷追上半步。
“那这聘礼……”
“先放着,别抬走。”沈照棠头也没回,“午时我若点头,你们省一趟腿。午时我若不点头,这些箱子我便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一口拆给世子看。”
这一句,比直接退婚还狠。
那嬷嬷脸色终于变了。
绕过照壁,前院的喧闹隔了一层,声音却还在。
春桃快步跟上来,压低了声。
“姑娘,门外混着几个专门带闲话的,口口声声都在讲您昨夜和闻大人同车。一听就是早早安排好的。”
“还有人故意说,若景阳侯府不肯娶,这门脸面怕就补不回来了。”
“知道。”沈照棠道。
她一路走到游廊尽头,才停下脚。
“长青。”
长青立刻从侧门闪出来。
“姑娘。”
“西桥胡同第三进黑门院,门口有两株枯石榴。”沈照棠道,“里头关着一个叫乔素素的姑娘。现在就去,把人带出来。”
长青怔了一下。
春桃也愣住了。
“姑娘,您怎么知道……”
“别问。”沈照棠看着长青,“若景阳侯府的人先到,你就砸门。若里头有人拦,直接绑。人带出来后别走前院,先送西偏厅,再叫郎中。”
长青神色一凛。
“是。”
人一走,沈蘅初才看向她。
“这个乔素素是谁?”
沈照棠没有立刻答。
她回头,隔着廊柱看向门外那排红箱,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压深。
“萧叙川外头养着的一条命。”
“也是他今日还敢来陆家提亲的底气。”
沈蘅初心头狠狠一跳。
“婚前便敢养外室?”
“若只是外室,他不至于急成这样。”沈照棠道,“他是怕那个人活着,也怕她肚子里那条命和青螺庄那头连到一起。”
她没把前世那些细节全说出来。
可有些话,她记得。
雪夜,炭盆,摔碎的酒盏。
萧叙川醉着说,西桥胡同那个麻烦,早知道就该连肚子里的东西一起埋了。
周持衡在旁边听得后背直发凉。
“若真有这么个人,今日这场面便不是只退婚那么简单了。”
“本来也不只是退婚。”沈照棠道,“他既拿名节来压我,我就拿他的脸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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