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那一声极轻。
可落在屋里,却像把什么埋了十八年的东西一下扣死了。
两半长命锁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
陆云葭像是连哭都忘了。
她只是死死盯着沈照棠掌心里那枚合上的锁,眼神一点点从惊惶变成空白,最后连空白都像碎掉了,只剩下一层罩不住的灰。
沈蘅初却忽然伸出手。
“给我。”
她声音轻得发哑。
沈照棠抬眼看了她一瞬,把那枚合好的锁放进她掌心。
锁一入手,沈蘅初指尖便狠狠一颤。
她像托着一截烧人的炭,明明已经烫进了肉里,却还是不肯松开。她盯着锁背那圈海棠缠枝纹,看了很久,久到眼底那层强撑了一夜的冷,终于裂出了一道缝。
“这纹样……是我画的。”
她说完这一句,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
只是两行极快的热泪,直直砸在那枚老银锁上。
陆惟谦站在她身后,喉结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陆云葭终于回过一点神,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娘,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那时候才十五岁,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二舅母把另一块锁片扔到我脸上,问我还想不想继续活。她说只要我敢乱说,这枚锁就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
她越说越急。
“我那时候真的怕!”
“我从小戴着它,却一直以为只是平安锁。我直到十五岁才知道,原来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护我的,是拴我的!”
沈照棠看着她,没有接这句哭。
“谁告诉你的?”
陆云葭哭声一滞。
“二舅母说的?”
陆云葭嘴唇抖了抖,显然还想往回躲。
陆惟谦却在这时冷声道:“说。”
陆云葭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肩膀都在发抖。
“先……先是二舅母。”
“她把那半块锁片给我看了,又说我若不听话,陆家大小姐这四个字,明日就能压死我。”
“第二天清早,老夫人又把我接去了侯府。”
沈照棠眸光微冷。
“接去哪里?”
“祠堂。”
陆云葭说出这两个字时,眼里竟浮起一层真真切切的惧意。
“她让我跪在祠堂里,对着牌位磕头。”
“她说命是她给我的,姓是她替我留下的。我要还想继续当陆家姑娘,就得学会闭嘴,学会守住该守的东西。”
“她还说,您心软,父亲重情,只要我先哭,他们总会信我一点。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把这枚锁往脖子上一戴,把眼泪往下掉。因为这东西在我身上挂久了,旁人先认的就会是我。”
沈蘅初眼底的泪已经止住,只剩一片近乎发冷的白。
“她还给你看了什么?”
陆云葭下意识摇头。
“我不记得……”
“记不得?”沈照棠看着她,“那你方才为什么一听见合锁,就先想到剪链、磨锁、烧炭盆?”
“你不是不记得。”
“你是记得太清,所以才知道,一旦这枚锁合上,你在侯府祠堂里跪着听来的那些话,就全要见天。”
陆云葭被这一句堵得呼吸都乱了。
过了半晌,她才像终于撑不住一般,哑着嗓子往下吐。
“祠堂里有暗格。”
“程婆子开的。”
“就在第三排牌位那一片。她个子矮,开的时候还踮了一下脚,像是按在左下角一颗不起眼的铜钉上。”
闻既白刚好在这时掀帘进来。
他显然是被西跨院这边的动静引来的,披风上还带着晨气。可一进门,目光先定住的,仍是沈蘅初掌心那枚合上的锁。
陆云葭看见他,身子明显缩了一下。
可话既已说到这里,再想收也收不回去了。
“老夫人让程婆子开了暗格。”她声音发颤,“里头有一叠旧纸。二舅母抽了一张给我看,又把一小块烧过的锁片扔给我,说若我不听话,下回烧的就不是纸,是我的脸面。”
“我没敢多看,只记得里头不止有纸。”
“还有一本册页,一张像是卖身契一样的旧契,和一封不能让陆家见着的信。”
“信上有‘父亲亲启’几个字。”
沈蘅初心口猛地一缩。
父亲亲启。
这是她当年写给陆家的求救信起头。
原来那封信不是丢了,也不是误了。
是从一开始,就被人扣在了侯府祠堂里。
闻既白这时才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冷。
“你还看见什么?”
陆云葭咬了咬唇,像是在分辨自己该不该再往下说。
可她对上沈照棠的眼神时,到底还是败了。
“二舅母问老夫人,为何不一把火烧干净。”
“老夫人说,烧干净了只能防一时,留在手里,才是一辈子的缰绳。”
陆惟谦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所以你后来描字、学印、递信、看账,都不是一时被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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