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一时无人出声。
因为到这里,丙六棚这条暗线的手脚已经清楚得骇人。
西值门外先有人追问。
刘竟川在总对牌上逼出应勾减二。
冯彻立刻出短签,经陶值书递到顾维章手下。
顾维章照签按勾一更。
同一时辰,韩四顺袖夹无名短条往西值门去,用“夏补未齐,人到后补”先把问头挡住。
门口得缓。
账上得空。
而这一更空当,便是他们真正要抢的命。
赵书办把“右手陶递冯彻短签一”与“待西值回齐”两处压在一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不并大夹’。”
“这句话比‘先缓一更’还更毒。”
“大夹,是总催蓝夹里能进正式卷的那一层。”
“不并大夹,便说明这张冯彻短签不是正经公签,不能跟总对牌并放,更不能让日后翻总夹的人一眼看见。”
“所以顾维章虽然照签按勾,却又把这张签另压牌下,不收入大夹。”
“这不是守规。”
“是知脏。”
“他知道这张签见不得正卷,只能暂压,只能偷用。”
闻既白目光微沉:
“正因见不得正卷,它才更像真凭。”
“若只是顾维章自己想替右手案拖一更,他大可在回勾簿里记一句‘待复对’便了。”
“可他偏偏把‘右手陶递冯彻短签一’写进来,又记‘不并大夹’。”
“这便说明那张签既真到过他手里,也真脏到他不敢并卷。”
“他要用它压勾。”
“又不敢让它日后正正经经躺进总夹。”
七叔公冷声道:
“所以下一步,不是再问顾维章。”
“问簿无用。”
“簿只认有签。”
“要认死冯彻到底写了什么,陶值书又是怎么把这张签递过去的,得把那张压牌底签本身提来。”
掌印官闻言,往回勾簿下方再看,果然还有一行蓝墨小注,比上头更细,像是总催蓝夹为了防底签临时找不见,专门另做的藏处记。
他压低声音念道:
“签暂压九栏牌下。”
“后归底签袋。”
这一句一出,连周持衡都微微抬了眼。
因为这已经不是猜。
不是“应当另收”。
也不是“多半还在”。
而是簿上亲自写明,这张冯彻短签,先压在丙六棚第九栏的牌下,后来才归进了蓝夹底签袋。
也就是说,只要那只底签袋还在,这张签本身极有可能就没彻底散失。
沈照棠眸色冷极:
“这便够了。”
“顾维章压勾,不是凭口,不是凭想。”
“是凭冯彻短签。”
“而这张签,不但来过,连藏在哪儿,回勾簿都替我们记好了。”
周持衡低声道:
“冯彻到底在这张签上写了什么,其实已经露了一半。”
“先缓一更。”
“待西值回齐。”
“丙六后勾。”
“这几句,分明就是把西值门那道缓口,与总对牌这一勾,硬绑成了一条绳。”
“谁若还说军需司右手案、总催蓝夹、西值门不过各自凑巧,那便是睁眼说瞎话。”
赵书办缓缓吸了一口气:
“而且‘右手陶递冯彻短签一’还有另一层。”
“冯彻没有自己送。”
“是由陶值书递。”
“这说明右手案里,动手写样的是陶,动手递签的也是陶;冯彻不必露面,只需发一句口、一张短签,便能让陶值书替他往外走。”
“韩四顺往西值门走的是门路。”
“陶值书往顾维章手里送的是账路。”
“两条路,一明一暗,恰好把丙六棚从门口到总对,同时托住。”
闻既白缓缓把回勾簿合上,声音平得近乎冷硬:
“到这里,能认死四件事。”
“第一,顾维章压勾时,手下压的不是空口,而是‘右手陶递冯彻短签一’。”
“第二,这张短签的意思不是永缓,而是‘先缓一更,待西值回齐,丙六后勾’。”
“第三,顾维章明知这张签不能见正卷,仍照签按勾,故而特记‘不并大夹’。”
“第四,这张签先压九栏牌下,后归底签袋,去处也已被回勾簿认死。”
“下一张,便该问那只底签袋里,这张冯彻短签原文到底写了哪几句。”
沈照棠抬手,将案尾新页推近灯下,提笔落下一行:
“子初十一刻,提总催蓝夹底签袋。”
这一笔落下,回勾簿上那句“右手陶递冯彻短签一”,便不再只是总催蓝夹替自己留的退路。
它成了一把钥匙。
顺着这把钥匙去开,下一册要见的,便是那张曾压在丙六棚第九栏牌下、替顾维章按住一更的冯彻原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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