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还没从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里缓过神来,耳边就炸响一片乱糟糟的叫喊:
“鞑子来了!快躲好!”
“弓箭!给我弓箭!”
“娘啊……这炮要把城轰塌了!”
曹安僵硬地转动脖子,视线扫过眼前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穿着粗布短打、甚至破麻袋片的人蹲在城垛后面,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长矛、劈柴刀,还有人举着看不出原色的弓箭,弓弦都快磨断了。他们的脸冻得青紫,眼神里混着恐惧和亢奋,嘴里喊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词——鞑子。
曹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不算粗糙,掌心却有几道新磨出的血泡。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散发着一股汗味和霉味。
这不是他的手,也不是他的衣服。
曹安记得自己最后的画面:赫尔松郊外的向日葵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正趴在临时挖的散兵坑里,手里的T-5000狙击步枪还在发烫。无人机的嗡鸣从头顶掠过,热成像仪的红点在视野里炸开,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气浪把他掀得像片叶子……
作为雇佣兵,他见惯了生死,可这阵仗还是让他懵了。
“阴曹地府也要打仗?”曹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本该别着战术匕首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矛。他忍不住低笑一声,眼底却泛起兴奋的光——无论在哪,战场总能让他血液沸腾。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信息流突然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脑海。画面碎片般闪过:青石板路的小巷,一个梳着棕角的少年蹲在门槛上,看着主家的孩子啃肉包子;昏暗的柴房,他缩在草堆里,听着外面主母打骂下人的声音;官府的告示贴在城门口,红纸上的黑字写着“招募乡勇,共守济南”;王家的管家踹开柴房门,把一件灰棉袄扔在他脸上,骂骂咧咧地说“死也要死在城墙上……”
“呃啊——”
剧痛像钢针一样扎进太阳穴,曹安抱着头蹲下身,新旧两股记忆在脑海里冲撞、撕裂、融合。雇佣兵的战场生涯和这个十八岁少年的奴籍人生绞缠在一起,他看见自己扣动扳机的瞬间,也看见自己被主家鞭打的伤口;听见炸弹的轰鸣,也听见柴房里老鼠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退去,像潮水般留下一片麻木的空旷。
曹安缓缓抬起头,雪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城垛外那片黑压压的敌军,看着那些穿着皮甲、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老子竟然……穿越了?”
原主也叫曹安,打小在济南城长大,爹娘早亡,十岁就被卖进城里的王家做奴仆,平日里劈柴挑水,活得像粒尘埃。三天前官府挨家挨户强征丁壮,王家老爷舍不得自家的护院,就把他和另外几个老弱奴仆推出来充数,编入乡勇,赶上了城楼。
崇祯朝……
这个年号像块冰坨子砸进曹安心口。作为华夏人,谁不知道崇祯意味着什么?那是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内有李自成张献忠揭竿而起,外有后金虎视眈眈,最后落得个煤山自缢的下场。
可具体到哪年哪月发生了什么,他就两眼一抹黑了。雇佣兵的日子里,谁会关心几百年前的历史细节?他对明朝的印象,多半来自《大明风华》里那些斗来斗去的王爷,连崇祯十一年该打什么仗都搞不清楚。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搬石头!”
一声粗吼打断了曹安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瞪着他,汉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鸳鸯战袍,甲片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手里拎着柄环首刀,刀鞘都裂了缝。看打扮像是个退下来的老兵,被临时拉来当队长。
曹安还没来得及应声,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
“砰砰砰——砰砰砰!”
大地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摇晃,城楼的木梁发出“咯吱”的呻吟,脚下的青砖都在震颤。曹安下意识地扑到城垛后面,刚探出半个脑袋,就看见十几枚黑沉沉的铁丸拖着烟迹,像流星一样砸向城墙!
“轰隆!”
离他不远的城墙垛口突然炸开,碎石和断木像喷泉一样溅起。一块磨盘大的城砖被气浪掀飞,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砸向那个穿鸳鸯战袍的汉子。
曹安只来得及瞳孔骤缩。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溅得漫天都是。温热的血点子落在曹安的脸上、脖子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乡勇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人吓得瘫坐在地上,有人抱着头往城墙根钻。清军的炮声还在继续,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城墙的震动和砖石的碎裂声。
曹安抹了把脸上的血,那股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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