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登州城,海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一股咸腥气,吹在人身上黏腻腻的,并不凉快。
孙茂才坐在布庄后院的凉棚下,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桌上摆着一盏凉茶,茶叶是今年的新茶,他却没心思喝。
掌柜的,账房那边问,这批军服的衬布,是用松江的还是用本地的?一个伙计小跑过来,哈着腰问道。
孙茂才回过神,把蒲扇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松江的!曹大人的几万大军,穿的是体面,能用本地那种粗布?告诉账房,别在这上面抠银子,出了岔子,谁担待得起?
伙计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孙茂才叫住:等等,这批军服一共多少套了?
回掌柜的,夏衣还差一万两千套便交清了,秋衣正在备料……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孙茂才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下去吧,催着点作坊。
伙计走后,孙茂才又发起呆来。
曹大人的几万套军服。
这可是天大的生意。
整个登州,就是整个山东,能接下这么大单子的布商,也屈指可数。
他孙茂才能拿到这个活,靠的是这些年在登州布行里苦心经营攒下的名声,靠的是他手底下十几家织布作坊日夜赶工,靠的是他从松江、临清调货的路子比谁都宽。
可那又如何?
以前莱州贩马的周掌柜,现如今管着登莱青三府的商税,随着曹大人的地盘越来越大,周景安的权势也只会越来越重。
孙茂才越想越气,蒲扇捏得咯吱响。
在孙茂才看来,周景安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什么本事——他一个贩马的,能有什么本事?靠的是向曹大人献上了两个女人。
两个大同婆姨。
据说那两个女人是周景安花了大价钱从大同买来的,国色天香,送到曹大人府上之后,曹大人大喜过望,当场就给周景安安排了商税总署的差事。
孙茂才心里其实很不平衡。自己为曹大人做了多少事?几万套军服,他压着价钱做,很多匹布几乎是不赚钱的,甚至有几批紧急的,他自己贴钱从临清快马调货,连夜赶工,就为了不误工期。
他做了这么多,贴了这么多钱,曹大人记得吗?至少在孙茂才看来,曹大人不记得。不然为何周景安一个贩马的,靠着两个女人便能平步青云,而他孙茂才兢兢业业、出钱出力,却还是个布商?
不公平……
孙茂才嘟囔了一句,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虽是好茶,却喝不出半分滋味。
他不是没想过送礼。金银珠宝,他送过。曹大人府上的管家张三,他塞过银子。可那些东西送进去,便如石头投进了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他也不是没想过送女人,可登州这地方,偏处海角,能有什么好女人?本地的姑娘,要么是渔家女,晒得黝黑,粗手大脚;要么是小户人家的女儿,见识浅,上不了台面,估摸着曹大人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转头便赏给了底下的兵将。
孙茂才正苦恼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孙掌柜?孙掌柜在吗?一个略带江南口音的声音,隔着院门传了进来。
孙茂才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这声音他熟——是松江陈记布号的掌柜,陈德昌。
快请进!孙茂才连忙迎了出去。
院门一开,陈德昌走了进来。
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挑着担子,担子里是几匹样品布。
陈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孙茂才拱手笑道,把人让进凉棚。
孙掌柜客气了。
陈德昌还了一礼,坐下之后,开门见山,我这趟北上,一是给孙掌柜送样品布,二是有桩生意,想跟孙掌柜商量商量。
两人谈了一会儿布的价钱和交货,便说定了。
陈德昌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孙掌柜,我这趟来登州,听闻曹大人的几万套军服,都是孙掌柜在做?
孙茂才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了不得啊!
陈德昌竖起大拇指,几万套军服,这可是天大的生意。孙掌柜这手笔,佩服佩服。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落在孙茂才耳朵里,却如针扎一般难受。
他苦笑了一声,把周景安以前在莱州贩马、后来献了两个大同婆姨平步青云的事也说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掌柜你说说,我孙茂才为曹大人出钱出力,贴钱做事,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贩马的献两个女人?这世道,还有公道吗?
陈德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扇着扇子,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放下扇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孙掌柜,你这话,我听明白了。你是觉得,光靠出钱出力,入不了曹大人的眼,可是这个理?
可不是嘛。孙茂才叹了口气。
那孙掌柜有没有想过,也走周景安那条路?陈德昌的眼睛眯了起来,笑意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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