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裴衍之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了几分:
“我研究了十四年。前十年毫无进展,后四年才慢慢摸索到一点门道。直到去年,我终于破解了‘补天绣’的核心奥秘——但那需要施绣者和受绣者之间有极高的血脉共鸣才能生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鸣蝉身上。
“我需要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来做载体。鸣蝉,你是唯一的选择。”
陆鸣蝉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一种介于嘲讽和冷笑之间的神情:“所以你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儿子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的儿子。”裴衍之的声音很低,“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关注你。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敢出现在你们面前。”
“因为我一旦现身,那些盯着这本针谱的人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你们母子。我宁愿让你们恨我,也不想让你们因为我而死。”
陆鸣蝉没有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顾安安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说你需要鸣蝉做载体,具体是什么意思?”
裴衍之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铺在桌面上。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纵横,标注着数十个穴位和气血流转的路径。在这些经络之上,覆盖着一层刺绣图案——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拖曳出七道不同颜色的光芒。
“这套针法叫做‘凤鸣九天’,是《补天绣谱》中最顶级的一套技法。”裴衍之指着绢帛上的图案,“它可以重塑受绣者的经脉,修复先天性的基因缺陷。但施展这套针法的条件极为苛刻——施绣者必须在七天之内,连续不断地完成七七四十九个穴位的刺绣,每天至少八个时辰,期间不能有任何中断和差错。”
“更重要的是,受绣者必须是施绣者的直系血亲,血脉越近,共鸣越强,成功率越高。”
顾安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给鸣蝉施针?”
“不是我。”裴衍之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顾安安,“是你。”
顾安安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外婆那半本针谱,记载的是五种基础针法和五种高级针法。而我手中这本,记载的是施针的心法和口诀。”裴衍之解释道,“只有将两者结合,才能真正施展‘补天绣’。我一个人做不到,因为我只会心法,不会针法。”
“而你——你是你外婆亲手教出来的传人,你掌握了她所有的针法技巧。你只需要学会我的心法,就可以完成这套针法。”
顾安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绢帛,又看了一眼陆鸣蝉,最后看向裴衍之:“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会答应?”
“因为你和清荷一样,心里有善意。”裴衍之的语气很平静,“你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千里迢迢跑到临水,愿意冒着危险回到老宅取针谱,愿意在被追杀的情况下仍然带着他一起逃跑。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病魔带走。”
顾安安沉默了。
她确实没有办法拒绝。不是因为裴衍之说得有多动听,而是因为她想起了陆清荷信中的那句话——“保护好鸣蝉”。
她看了一眼陆鸣蝉。少年依然站在原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不抖了。他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
“我需要时间考虑。”顾安安最终说道。
“当然。”裴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顾安安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想好了随时找我。但请不要拖太久——鸣蝉的病,最佳的治疗窗口期是十八岁之前。他现在十七岁零七个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顾安安接过名片,站起身来。陆鸣蝉也跟着转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鸣蝉。”
陆鸣蝉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裴衍之说。
陆鸣蝉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顾安安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捏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名片上只有一行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简洁得像是不愿多透露任何信息。
“你不会真的要答应他吧?”陆鸣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不想治?”顾安安反问。
“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试验品。”陆鸣蝉别过头去,“尤其是他的。”
顾安安把名片收进口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你妈呢?她费尽心思把我引到临水,把顶针留给我,让我来找针谱——你觉得她是为了什么?”
陆鸣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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