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时候,顾安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给自己的身体补充能量。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陆鸣蝉均匀的呼吸声。他还在睡,这是五天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呻吟,没有抽搐,没有噩梦中的呓语。顾安安每隔一会儿就进去看一眼他的状况,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再回到门槛上坐着。
今天是倒数第二天。
按照针谱的记载,第六天的针法不再涉及新的穴位刺激,而是对前五天施针效果的巩固和收束。如果把整套针法比作建造一座房子,前五天是在打地基、立框架、砌墙体,第六天就是在抹灰、上梁、装门窗。
这一步看似轻松,实则暗藏杀机。
因为前五天积累的所有气息,都会在第六天汇聚到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如果这个循环能够顺利建立,那么第七天的收针就会水到渠成;但如果中间出了任何差错,所有积蓄的气息就会在陆鸣蝉体内乱窜,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顾安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碗放在一边,双手交握,闭上眼睛,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走进了屋子。
“起来了,干活了。”
第六天的施针,出乎意料地顺利。
也许是因为前五天的磨难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厄运,也许是因为陆鸣蝉的身体终于开始接纳那些外来气息,今天的所有针法都进行得异常流畅。顾安安每落一针,都能感受到陆鸣蝉体内的气息在积极地响应、配合,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水流,欢快地奔腾向前。
到下午三点左右,第六天的四十九针全部完成。
当最后一根丝线被剪断的那一刻,陆鸣蝉的后背上浮现出一幅完整的图案——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拖曳出七道不同颜色的光芒,与他出生时身上的胎记遥相呼应。图案在皮肤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隐去,像是沉入了水面之下。
顾安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剪刀差点滑落。
她做到了。
前六天,二百九十四针,全部顺利完成。
只剩最后一天。
只剩最后四十九针。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这双手布满了针眼、伤痕和老茧,指节因为长时间的握针而微微变形,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六岁女孩的手。
但她就是用这双手,把一个十七岁少年从鬼门关的边缘拉了回来。
“还有一天。”她对自己说,“不能松劲。”
她站起来,开始准备第七天需要用到的针具和丝线。这一次的准备格外仔细,每一根针她都反复检查过针尖是否锋利,每一缕丝线她都确认过颜色和质地是否正确。
她不允许自己在最后关头犯任何错误。
夜幕降临的时候,顾安安坐在陆鸣蝉的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少年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平稳,脸上的气色比五天前好了太多,甚至隐约透出一丝红润。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过后,你就自由了。”
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也休息一会儿。
明天,将是最后一场战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裴衍之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钱,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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