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褂,正低头看着一份病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
“回来了,卢卡斯?今天怎么这么晚?有急诊?”
卢卡斯看着祖父,喉咙有些发紧。这是试炼吗?是另一个更精致的幻象?但他感觉如此真实,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爷爷……” 他开口,声音干涩。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伊莱贾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眉头微蹙,“受伤了?还是……遇到麻烦了?”
卢卡斯看着祖父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他想告诉祖父一切,告诉他雨夜的访客,告诉他地窖的秘密,告诉他一路的生死,告诉他悬在头顶的“收割”利剑……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那些声音。仿佛有某种规则,限制着他透露“试炼”之外的真相。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最终,卢卡斯低声说。
伊莱贾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老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噩梦醒了就好。来,坐下,喝杯茶。跟我说说,梦到什么了?”
卢卡斯在病人常坐的那张旧椅子上坐下。伊莱贾为他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里漂浮着几片廉价的茶叶梗。
“我梦到……诊所没了。梦到我们家族,背负着很可怕、很沉重的秘密。梦到我必须去很远、很危险的地方,面对很强大的敌人,为了……保护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 卢卡斯慢慢说着,目光落在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上,“我很害怕,爷爷。我怕我做不到,我怕我会让所有人失望,我怕……我最后什么都守护不了。”
伊莱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卢卡斯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卢卡斯,” 老人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深邃而平静,“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梦。梦到诊所撑不下去了,梦到格雷家族那些故纸堆里的秘密会带来灾祸,梦到自己只是一个平庸的医生,治不好几个病人,也守不住什么传承。”
卢卡斯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祖父。在他记忆中,祖父总是沉稳、可靠,仿佛从未有过迷茫和恐惧。
“但我后来明白了。” 伊莱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们格雷家的人,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的料。我们太固执,太理想主义,又总是被卷进一些莫名其妙的大麻烦里。威廉是这样,我是这样,你……看来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看着卢卡斯:“但你知道吗?这恰恰是我们最可贵的地方。不是因为我们是英雄,所以我们去做那些事。而是因为我们觉得那是对的,是我们必须做的,所以我们去做了,然后,我们才成了别人眼中的‘英雄’,或者……‘麻烦’。”
“你觉得,保护家人,守护你认为重要的东西,是对的,是必须做的,对吗?”
卢卡斯用力点头。
“那就去做。” 伊莱贾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格雷家族特有的执拗,“别管什么使命,什么责任,什么狗屁倒灶的‘命运’。就问你自己,你想不想做?该不该做?如果你的答案是‘是’,那就放手去做。用尽你的医术,你的爪子,你的牙齿,你的脑子,你所有的一切,去保护你想保护的。至于结果……交给老天爷,或者,交给‘收割’?”
老人狡黠地眨了眨眼,仿佛说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是,” 卢卡斯急切地问,“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我害死了他们怎么办?如果我……”
“那就失败,那就死。” 伊莱贾平静地打断他,眼神却无比锐利,“但至少,你试过了。你按照自己的本心去活过,去战斗过了。格雷家族的人,可以死,但不能怂,更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连试都不敢试。那才是真正的耻辱,是对我们血脉,对你所珍视的一切,最大的背叛。”
诊所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移动了一格,照亮了空气中更多飞舞的尘糜。
“我明白了,爷爷。” 卢卡斯站起身,感觉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祖父这番朴素却直指本心的话语,敲开了一丝缝隙。不是消失了,而是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试着,去扛起它了。
“嗯,明白了就好。” 伊莱贾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破败的街道,“诊所可能会没,秘密可能会带来灾祸,敌人可能很强,路可能很难走。但记住,卢卡斯,无论你去到哪里,面对什么,你都是格雷家的孩子,是我伊莱贾的孙子,是这间‘暮光医疗’的医生。这是你的根,也是你的铠甲。累了,怕了,就想想这里,想想这杯冷茶,想想我这个老头子。然后,擦干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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