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彻底空了。暗处,格雷和托兰一直没有走远。他们站在营地外侧的沙丘上,把整个解散的过程从头看到了尾。格雷看着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一个一个离开,每一个背影他都认得——这个是在辟兽讨伐战时扛住了正面一击的,这个是兽潮里把备用箭囊塞给苍岚旅团弓箭手的,这个是复活阵上一醒就抓起盾牌往缺口冲的。
他没有挽留任何人,甚至没有在他们离开时露面。因为挽留只会让选择变得更难,而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他们了——没有恩惠,没有升级,没有神明的注视。他唯一能给的就是让每个人自己选自己的路,没有负担地离开。
“人生有梦,各自精彩。”格雷看着最后一点篝火余烬被沙土盖灭,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那些已经走远的背影说的,“离开吧,你们有更好的未来。”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托兰。这个精瘦的年轻人从跟他一起去议事大厅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他攥着那张纸条的手已经松开了,但纸条还捏在手心里,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格雷问。
托兰抬起头。篝火熄灭后营地里只剩下星光照亮他的脸,脸上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我哪也不去。”托兰说,“我的战斗天分并不强,您和阿格尼沃大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初能在焚天旅团当上副团长,不是因为我多能打,是您和大人赏识我的头脑。”
这句话把格雷拉回了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一天,阿格尼沃下界的方式粗暴至极——直接从天上砸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焦黑的坑。围观者以为遭到了袭击,守卫冲过来时他已经从坑里站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咧嘴笑着问你们这儿最有种的战士在哪儿。
他摆了个擂台。他自己站在中间,朝围观的人群勾勾手指。谁来都行,能撑过一招就算赢。王都的角斗士来了,被他一掌拍飞;佣兵团的主力来了,被他一脚踹出圈外;几个自恃勇武的冒险者轮番上场,没人能在阿格尼沃手里撑过三次呼吸的时间。他越打越失望,脸上的笑容从兴奋变成了嫌弃,嘴里嘟囔着“就这?就这?老子等了这么多年就这?”
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攥着剑柄站了很久。他看过阿格尼沃所有出招的轨迹,心知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但周围没有人上了,擂台中央那个红发青年正在拿失望当酒喝,眼看着就要骂骂咧咧走人了。于是年轻人把剑拔了出来,走上了擂台。他不是来赢的。他是来证明至少还有一个人敢上。
阿格尼沃歪头看着他,问:“你不怕?”年轻人如实回答:“怕。”阿格尼沃又问:“那为什么还上来?”“因为总得有人上。”
阿格尼沃咧嘴笑了,眼角那枚火焰纹章跳动着灼热的光芒。他一掌拍过来,年轻人本能地侧身避开要害,但还是被掌风擦过肩膀,整个人在沙地上翻了好几个滚。他爬起来,又举起了剑。阿格尼沃乐了,说有种。然后又一掌把他拍趴下,他咳着血又站起来。
围观的人已经不忍心看了,但他还是站起来了。阿格尼沃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双冒着火光的大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然后说了句让他永生难忘的话:“你小子不是最能打的,但够种。从今天起你是老子的第一个眷族——团长就你了。”
这个年轻人就是格雷。后来焚天旅团开始招人,慕名而来的斗士挤满了阿格尼沃的临时擂台。那几天阿格尼沃的心情极好,每天打完人都要拍着格雷的肩膀吹嘘自己捡到宝了。而格雷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想起了住自己隔壁的托兰。
托兰一家不算贫穷,在冒险者公会补给部门的父亲每月能领到一份还算可观的薪水,继母在家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正在读书。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至少不愁吃穿。然而这几年变故接踵而至——父亲在一次给前线运送补给的途中被怪物袭击落下了腿伤,走不了远路,补给部门的差事丢了;继母的手工活收入微薄,妹妹的学费又逐年上涨。
这个家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赚钱的人,而不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于是托兰默默卷起了书本,收起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战术笔记和地形分析作业,走上了街头。他做过佣兵的跑腿,干过商队的搬运工,在酒馆后厨洗过盘子。那些工作不需要战略头脑,只需要一个能吃苦的年轻人。他的脑子还在,但他没机会用。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不起眼的黄昏。那天格雷抄近道穿过外城的一条偏僻街巷,正好撞见了一场不对等的围殴。托兰站在巷子中央,被五个人围住,那五个人个个比他壮一圈,看穿着是某个地下赌场的讨债打手。托兰手无寸铁,巷口堵着一个打手把风,巷尾是死胡同,怎么看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但托兰没有慌。他用身边所有能当掩体的东西制造了一个狭窄通道,让那五个人只能一个个钻过来而不是同时扑上,然后用他平日里观察建筑结构学到的知识砸断了支撑巷子一侧的木梁。木梁坍塌后堵住了通道,顺带压住了两个来不及撤出去的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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