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以最低速运转，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突突声，如同疲惫巨兽的心跳。
渔船没有立刻远离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水域，而是在林山的坚持下，缓缓驶入一处距离南海港入口约一海里、被几块巨大黑色礁石半环抱的小小湾凹。这里背风，相对隐蔽，既能观察到港口方向的动静，又有一旦情况不对即可掉头驶入外海的便利。
铁锚沉入海水，稳住了船身。甲板上，除了必须的了望哨（吴磊和林海轮流担任），其他人都挤进了相对舒适的船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躺在舱板角落、裹着几层破旧却干燥毯子、依旧昏迷不醒的湿透汉子身上。
李婶和阿梅嫂用所剩无几的、烧开后晾温的淡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大熊脸上、手上干涸的海盐、油污和不知名的黑渍。林妙妙端着一个破碗，里面是小心翼翼分出的一小口米汤，用勺子边缘试图润湿大熊干裂起皮的嘴唇。周伯靠坐在一旁，手里捏着那杆早已没烟的烟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不时瞥向舷窗外那片沉默的废墟方向。
林山则半跪在大熊身边，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轻轻按压、检查着他身上几处明显的伤口。小腿和手臂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
“伤口有点发炎了，得弄干净，不然…” 李婶忧心忡忡地低语，手上动作更轻了。
“先保暖，等他醒过来，有点力气再说。” 林山沉声道，从那个在观察站找到的简陋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点碘伏棉签和消炎药粉，放在手边备用。
目光落在大熊即使昏迷中也紧锁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眼皮上，心中的忧虑和重逢的激荡交织，堵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大熊，真的是大熊。那个在带团时能扛着客人行李一口气上五楼不喘，在酒桌上能把当地地头蛇喝到桌子底下去，在他刚入行时手把手教他认路、应付各种麻烦的豪爽兄弟。
林山从未敢想，能在这片死亡之海的边缘，再次见到活生生的、喘着气的兄弟，尽管是以如此惨烈和濒危的方式。
舷窗外，吴磊的声音传来：“港口方向…没动静了，枪声完全停了。嘶吼声…好像也小了点，可能是分散开了，或者…吃饱了。” 他的描述让舱内气温又降了几度。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焦灼的观望中一分一秒过去。偶尔，南海港深处会突然冒起一股浓烟，或传来一声沉闷的、不知是建筑坍塌还是残留弹药被引燃的爆响，每次都让船上众人心脏骤紧。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当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晨雾和寒意时，毯子里的大熊，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眉头皱得更紧，眼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醒了？大熊？” 林山立刻凑近，声音又轻又急。
大熊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茫然，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未散的恐惧。他先是无意识地转动眼球，扫过舱顶斑驳的木板和几张陌生的、关切的脸，最后，目光定格在离他最近的林山脸上。
起初是漠然，仿佛不认识。然后，瞳孔微微收缩，聚焦。再然后，那涣散的目光中，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骇然的震惊！他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唇纹间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试图抬起沉重如灌铅的手臂，指向林山，手指颤抖。
“阿山？” 几个破碎的音节，终于从干涸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海水浸泡后的沙哑和极度虚弱下的飘忽。
“是我！大熊！是我！林山！” 林山一把抓住他抬起的手，那手心冰凉，布满了老茧和新的伤口，他用力握住，试图传递一丝温暖和真实感，“你安全了，在船上，我们救了你。”
大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山，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临死前的幻觉，或者另一个残酷的骗局。
他反手用力，也抓住了林山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是濒死者抓住浮木的本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无法言喻的悲怆。
“真…真的是你…” 他喃喃道，声音依旧微弱，但清晰了一些，眼角似乎有浑浊的液体渗出，混入脸上的污渍，“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林山连忙扶起他一点，林妙妙适时地将温水凑到他嘴边。大熊贪婪地、小口地吞咽了几口，咳嗽才慢慢平复。但这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眼神又开始涣散，抓着林山的手也松了些。
“别急，别说话，先缓缓，喝点水。” 林山示意李婶将温着的米粥端过来。
大熊就着林山的手，慢慢喝下了小半碗温热的米粥。食物和水分流入胃里，似乎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力量。他的眼神重新聚焦，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和疲惫，但清明了许多。他再次环顾船舱，目光在周伯、吴磊（刚从了望位下来换班）、林海等人脸上扫过，最后又回到林山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这船…”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有了连贯的气力。
“说来话长，大家都一样，都是逃出来的。” 林山简短地回答，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大熊，南海港…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一个人从那里逃出来？还…”
林山的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大熊眼中那扇紧闭的、充满恐怖记忆的大门。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刚刚因进食而恢复的一丝生气迅速消退，被深沉的恐惧和痛苦取代。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柴油机的低鸣和船体轻微的摇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亲口揭示那座军港沉没的真相。
大熊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哀伤，他望向舷窗外南海港的方向，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没了…全没了…港口…部队…那么多人…都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能触碰那些刚刚发生的、鲜血淋漓的记忆。
“是从…大概几天前的夜里开始的…” 大熊的声音开始颤抖，但讲述，已经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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