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林小阳的父亲天还没亮,就挑着沉甸甸的一担干柴往镇上赶。
他惦记着在私塾受苦的儿子,柴卖了几个铜板,一刻也没耽搁,径直就往私塾走,想看看林小阳。
父子俩在私塾墙角边碰面,父亲看着儿子又瘦又小、脸色蜡黄,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心疼得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眶都微微发红,拉着儿子的手舍不得松开。
林小阳看着许久未见的爹,心里又酸又涩,低着头,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攥着父亲粗糙的手指,满眼都是委屈,却不敢说半句诉苦的话。
这一幕,刚好被一旁的林秀才看了个正着。
林秀才背着手,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憨厚老实、一脸木讷的林父,又瞥了一眼缩在墙角、胆小怯懦的林小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瞬间就想出了一个阴损的主意。
再过半个月,县里就要举办童生考试,科举有死规矩,必须五个学生一组,互相联保,才能报名参考。可他手下,一共只有四个学生,差一个人,根本报不了名,这事儿一直让他头疼不已。
眼前的林小阳,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凑数工具!
林秀才立马收起平日里冷漠嫌弃的脸色,勉强扯出一丝笑脸,慢悠悠走到林父面前,端着先生的架子,开口就哄骗这个老实庄稼汉。
“你是小阳他爹吧,来得正巧,我跟你说件好事。再过半个月,县里考童生,你家小阳在我这私塾待了俩月,平时看着还算机灵,我瞧着能去考场试一试。”
“参加考试,只需要交一两银子的报名费,我给他把名报上,让他去考一场。要是万一考上了,那就是读书人,光宗耀祖,一辈子不用上山砍柴、种地受苦,彻底翻身了!”
林父就是个没读过书的山里汉子,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敬重读书人,对林秀才这个镇上有名的秀才先生,打心底里信服、崇拜,先生说的话,他觉得全是对的。
一听儿子能去参加考试,能当读书人,瞬间喜出望外,满脸都是憨厚的笑容,眉头都舒展开了,脑袋不停地点着,说话都带着激动的颤音,压根没往别处想,半分怀疑都没有。
“真的吗先生?多谢先生!多谢先生看得起俺家娃!俺回去就拼尽全力凑这一两银子,过几天就给您送来,全听先生安排,先生您多费心!”
林父笑得满脸褶皱,满心都是儿子要出息了的欢喜,恨不得立马告诉全家人,对林秀才感恩戴德,腰弯得低低的,不停对着林秀才作揖道谢。
站在一旁的林小阳,把林秀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全都听进耳里、看在眼里。
他瞬间就明白了,先生根本就是在忽悠他爹,在骗人!
先生从来没教过他一节课,从来没正眼看过他,压根不是觉得他能考上,就是缺人凑数,骗他爹辛辛苦苦攒的一两银子,就是拿他当垫背的、当累赘!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憋屈得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红,恨不得立马跟爹说实话,告诉爹这是骗局。
可他看着父亲满心欢喜、满脸骄傲的样子,看着父亲憨厚期盼的神情,八岁的他,不敢说话,不敢戳破,不敢顶撞先生,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把所有委屈、憋屈、愤怒,全都憋在心里,一声不吭。
林秀才看着林父乖乖上当,心里暗自得意,脸上却装作一本正经、为人师长的模样,轻轻捋着不存在的胡须,连连点头,满口答应下来,装得煞有其事。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透了:
林小阳就是个打杂的,一天正经课没上过,就是个文盲,到了考场上,肯定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铁定考不上,直接就会被考官轰出考场。
等考完试,他就能轻轻松松推卸责任,随便找个借口,说林小阳贪玩偷懒、不肯学习、朽木不可雕,光明正大把林小阳赶出私塾。
既凑够了五个人的考试名额,又白拿了一两银子,还能甩掉这个白干活的累赘,一点责任都不会有,怎么算都划算!
事情就这么定死了,林父回家拼尽全力,东拼西凑,借遍了邻里,终于凑够一两银子,给林秀才送了过来。
林秀才收下银子,立马就给林小阳报了名,凑齐了五人参考的名额。
日子一天天熬,转眼就到了考试前三天。
林秀才整理好东西,带着五个学生,动身前往四十里外的县城。
四十里路,全靠步行,山路崎岖,坑坑洼洼,八个岁的林小阳,走得双脚起泡、腿酸脚软,累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喊一句累。
一路慢慢走,足足走了两天,才终于赶到县城。
到了县城,林秀才立马变了副样子,对身边四个家境好的学生,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小心翼翼把他们安排进城里干净暖和的客栈,一人一个床位,吃住舒心,生怕怠慢了这些富家子弟。
安排完这四个学生,林秀才看都不看一旁的林小阳,扭头就走,压根不管他的死活。
他自己去找城里的同窗、朋友,直奔酒楼,吃香的、喝辣的,喝酒划拳,大吃大喝,玩得尽兴,把林小阳忘得一干二净。
林小阳又饿又累,双脚疼得站不住,不敢乱跑,不敢哭闹,只能乖乖蹲在酒楼的屋檐底下,缩着瘦小的身子,吹着冷风,孤零零地等着。
他就蹲在墙角,一直从白天等到天黑,听着酒楼里传出来的喝酒说笑、饭菜香味,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口水往肚子里咽,也只能忍着。
一直等到林秀才喝得醉醺醺、吃饱喝足,抹着嘴从酒楼里出来,才想起蹲在门外的林小阳。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林小阳进酒楼,让他吃桌上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骨头剩菜,连一口热乎的新饭菜都不肯给他。
林小阳饿极了,也不敢挑拣,低着头,快速扒拉几口剩菜,填一填空荡荡的肚子。
晚上回客栈,林秀才更是连房门都不让林小阳进,不给他安排住处,直接把他撵到客栈门口,让他蹲在大门口过夜。
夜里寒风刺骨,冻得他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只能靠着墙角,挨一整晚,不敢有半点怨言,也没地方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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