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矿的山洞通道又深又长,整座大山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中间劈出一道裂缝。两边的岩壁黑黢黢的,常年潮得流水,石壁摸上去又凉又滑。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挂在岩壁上,一滴接一滴往下掉,砸在头顶、后脖子上,凉飕飕的,激得人后背时不时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小阳跟着前面的人慢慢往洞里挪,洞里黑得厉害,光线根本照不透。前面所有人的身子大半截都埋在黑暗里,只剩肩膀和脑袋模模糊糊晃来晃去,看着根本不像是人在走路,倒像是一个个黑影飘在半空,看得人心里发慌。
所有人手腕上都锁着粗铁链,一串人连在一起,走一步响一声。“哗啦、哗啦”的铁链声从头传到尾,来回回荡在山洞里。声音绕来绕去,听着特别邪乎,好像黑暗深处藏着什么东西,正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爬。
队伍里时不时有人忍不住咳嗽一声,闷闷的声响撞在两边石壁上,反弹出好几层回音,一声叠一声。分不清是别人在咳,还是山洞自己在响,阴森森的,压得人不敢大口喘气。
林小阳没跟着扎堆往前走,他眼神左右扫了扫,挑了一块没人抢的空岩壁,默默停下脚步。
他抬手把扛在肩上的铁镐放下来,两只手死死攥住粗糙的木柄,胳膊往后蓄力一抡,狠狠朝着石壁砸了上去。
“哐!”
一声巨响在洞里炸开,镐头直接死死卡进石头缝里,纹丝不动。巨大的震感顺着木柄直冲手心、传进胳膊里,震得他两只虎口又麻又木,整条胳膊又酸又胀,像是刚被人拿棍子狠狠敲过一顿。
他咬着后槽牙,手腕用力一拧一拔,把铁镐硬生生拽出来,紧接着又是一抡、一砸、一拔。
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岩壁上的碎石不停往下崩,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尘。粉尘满天飞,直往眼睛、鼻孔里钻,呛得人难受。
林小阳被迫停下动作,眼皮使劲眨了好几下,抬起手背狠狠蹭眼睛,把眼里的灰尘揉出来。揉完之后,两只眼睛眼尾通红通红的。他脸上一点委屈的表情都没有,既不皱眉,也不叹气,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哭,纯粹是灰迷了眼。
他弯下腰,半蹲在碎石堆跟前,耐着性子一点点翻找石头。
管事之前说得清清楚楚,只要暗红色的赤铁矿,别的一概不算数。
他手指飞快扒拉碎石,看见暗红色的,就一块块捡出来,整整齐齐堆在脚边;那些灰色、黑色、发白的废石头,看都不多看一眼,随手就扔回乱石堆里。
捡完一波,他立马站直身子,继续抡镐砸石头、扒碎石、挑矿石,从头到尾一声不吭,闷头死干。
这一干,就是整整一天。
从天亮干到天光变暗,林小阳两条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稍微抬一下就发软、发酸。两只手掌早就被粗糙的镐柄磨烂了,起了好几个大水泡,干活磨得太狠,水泡全部裂开,表层的白皮翻卷起来,底下粉嫩的新肉露在外头,稍微一碰就钻心疼。
他脸上依旧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叫苦的样子,实在右手疼得握不住了,就默默把铁镐换到左手。
可左手没力气,抡下去轻飘飘的,只能在石壁上砸出浅浅一个小坑,崩出来的碎石又小又碎,根本达不到合格标准。
试了两下不行,他又默默换回右手。
牙关死死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每砸一下就停顿一秒,粗粗喘一口气,缓过那阵酸痛,再接着砸下一下。
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挂在眉毛、睫毛上,亮晶晶的。他轻轻眨一下眼,汗珠就被甩出去,砸在干燥的石头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脸上全是汗,黏糊糊的难受,他也顾不上擦,实在憋得慌,才抬起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一把脸。湿透的布袖子贴在脸上,凉丝丝的,稍微舒服一点。
身后的背篓一点点被填满,暗红色的赤铁矿越堆越多,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最后堆得高高的,直接冒了尖。
林小阳屈膝蹲下身,把沉甸甸的背篓带子套上肩膀。他深吸一口气,腰腹用力,猛地站起身。
身子瞬间被重物压得往下一沉,两条腿控制不住微微发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直接跪下去。他立马绷紧双腿,硬生生把身子稳住,腰死死弓着,不敢直起来。
沉甸甸的背篓死死压在后背,重量大得离谱,就跟有一个成年人整个人骑在他脖子上、压在他背上一样,压得他呼吸都变粗变慢。
手腕上的铁链拖在地上,一步一哗啦,响声紧紧跟在他脚后跟。听着像是在催他快点走,又像是故意拽着他的腿,不让他轻松往前挪。
一行人慢吞吞走出山洞通道的时候,天色一瞬间彻底黑透,压根没有慢慢变暗的过程,就跟有人伸手一把捂灭了天底下所有光亮一样。
空旷的矿场上只点了寥寥几盏油灯,火苗细细小小的,被夜风一吹就不停跳动、摇晃。地上所有人的影子跟着火苗晃来晃去,长长短短、歪歪扭扭,看着根本不像活人影子,倒像满地飘来飘去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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