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的第四日,寅时末。
天,还未亮。
整个京城,却早已从沉睡中苏醒。
一种混杂着极致的期待、紧张、与一丝丝恐惧的、诡异的气氛,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在都城的上空。
靖北侯府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今日,这里却不是人群的中心。
真正的风暴眼,在数里之外,那座刚刚落成不久的、属于《京华时报》总部的三层小楼之前。
自丑时起,便有零星的身影,打着灯笼,出现在了那紧闭的大门之外。
他们,是最心急的读书人。
到了寅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
上至锦衣华服、坐着软轿而来的世家子弟,下至身着浆洗得发白的儒衫、怀里揣着几个铜板的贫寒学子。
他们从京城的四面八方涌来,将这条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就是靖北侯苏辰,公告天下之期!
那份从秦川之地,被三千金吾卫,如临大敌般护送回京的“圣人遗篇”,究竟是何等模样?
其上,又承载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微言大义?
一切的谜底,都将在今日的《京华时报》之上,揭晓!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自认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心慌过。”
人群的前方,一名被两个家仆搀扶着、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颤抖。
“不知为何,老朽这心里,是又盼着它开,又怕着它开啊!”
“是啊!”
旁边,一名中年士子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盼的是能亲眼得见圣人遗篇,一窥我儒道全貌。怕的……怕的是,万一……万一此事有假,我等空欢喜一场,那这份从云端跌落的失落,又该如何承受?”
人群之中,夹杂着不少来自法家,或是其他对苏辰心怀嫉恨的势力的探子。
他们听着周围这般充满了期待与忐忑的议论,嘴角,皆是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一群蠢货,不过是那苏辰故弄玄虚的把戏罢了。等着吧,今日,定要让他下不来台,沦为天下笑柄!”
一名法家官员的门客,对着身边的同伴,低声讥讽道。
时间,在所有人的焦灼等待之中,一点一滴的流逝。
卯时。
东方,天际线,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就在第一缕晨光,照亮《京华时报》那块由苏辰亲笔题字的牌匾的瞬间!
“吱呀——”
那扇让数万人望眼欲穿的、紧闭的木门,终于,从内部,被缓缓推开。
“开了!开了!”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然而,门内,并没有人走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仿佛是军队在集结时,才会发出的整齐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下一刻!
在所有人那紧张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之下!
成百上千名早已准备就绪的、穿着统一短打的报童,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大门之后,蜂拥而出!
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挥舞着一叠厚厚的、刚刚印好、甚至连墨迹都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报纸!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是在传播神谕般的、狂热的潮红!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散开,奔赴城中各处。
而是先在门口的广场之上,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这片黎明前的、死寂的京都,齐声嘶吼出了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爆炸性的口号!
“号外!号外!!”
“圣人经典——《论语》现世啦!!!”
“《论语》”!
这两个字,像两道撕裂了万古长夜的、刺目的闪电,又像是两颗从九天之上,轰然砸落的惊雷!
在这一瞬间,狠狠的,劈在了京城每一个读书人的天灵盖上!
“嗡——”
人群,在经历了短暂的、零点零一秒的死寂之后,瞬间,彻底炸裂!
“什么?!《论语》?!记录圣人言行的语录?!”
“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竟是《论语》!”
“抢!快抢啊!!”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理智,都被这巨大的、从天而降的幸福,给彻底冲垮!
他们疯了!
“给我一份!我出十文!”
“我出二十文!!”
“滚开!都给老夫滚开!谁敢与老夫抢,老夫……老夫便与他拼了!”
铜板,碎银,甚至还有金叶子,如同雨点一般,被疯狂的砸向那些报童。
场面,彻底失控!
那名之前还患得患失的老儒生,此刻早已不见了半分的斯文与体面,他推开身前的家仆,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精光,竟是不顾一切的,亲自挤入了那疯狂的人潮之中!
那些之前还在冷笑的法家探子们,在听到“论语”这两个字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发自骨髓的、巨大的恐惧,彻底取代!
完了!
他们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圣人遗篇”和“圣人语录”,这其间的差别,究竟有多大!
前者,还可能只是一篇孤立的、深奥的经文。
而后者,一旦被证实,那便等同于,苏辰,不,是整个儒家,掌握了对“圣人之道”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解释权!
这,是一场从“道统”根源之上,发起的、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整个京城,因为这份“号外”,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善意的、求知若渴的疯狂。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那准备了数十万份的报纸,便被一抢而空。
各大书坊与印刷行,更是连夜被官府征用,开始不计成本的,加印这份足以改变时代的报纸。
“京城纸贵”。
这四个字,在这一日,第一次,以一种如此具象化,如此疯狂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苏辰这一手,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可以质疑与反应的余地。
他用最盛大、最爆裂、也最充满仪式感的方式,为《论语》这本书的问世,献上了一场,足以名垂青史的、盛大的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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