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轩心里一沉,他知道,团长铺垫这么多,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比天还大。
孙德顺走到供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一个用红铅笔画着重重圆圈的地方。
“飞虎岭。”孙德顺抬起头,死死盯着马文轩的眼睛,“我要你带人,去这里。守住它。”
马文轩凑近地图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团长,这地方……是个死地啊。”马文轩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三面都是断崖,只有正南面一个缓坡能上去。如果是打伏击,这里是个好地方。但如果是死守,一旦被鬼子咬住,连个退路都没有。只要鬼子架上两门迫击炮,在上面连个藏身的地儿都难找。”
“我知道它是死地。”孙德顺一字一顿地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
马文轩愣住了:“那为什么……”
“因为一条命脉要从飞虎岭后面的野猪沟走!”孙德顺突然压低声音,双手撑在桌子上,凑近马文轩,“有一批物资,明天深夜从这边过。你们必须在飞虎岭钉死,给他们争取时间。不管来多少鬼子,都不准放过去半个!”
马文轩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什么物资?值得搭上我全连三十几个弟兄的命去填?”
“一批从武汉抢运出来的盘尼西林等西药,还有……”孙德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部大功率电台!”
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前线溃退,缺医少药,伤员只能等死。这批西药,那就是几千条人命!而那部大功率电台更是关键,没了通讯,湘北这几万被打散的国军就是瞎子聋子,有了电台,就能重新联系上战区司令部,把这盘散沙重新聚起来。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物资,这是希望!
“这批东西,是友军拼死送出来的,原本有半个营护送,但在平江那边被打残了。现在他们只能化整为零,走小路绕道飞虎岭。这支转运队,明天夜里进山。算上他们通过野猪沟,把东西安全转移的时间……”
孙德顺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马文轩。
“你们要在飞虎岭,死守七天。”
庙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蜡烛燃烧时的“劈啪”声。
七天。在一个没有坚固工事、没有后援、甚至没有退路的孤山上,靠三十四个残兵和见底的弹药,硬抗日军随时可能到来的追兵大队。
这哪里是军令,这根本就是一张催命符。
“团长……”马文轩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这等于是让你们去送死。”孙德顺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抓住马文轩的手臂,“但我手里,现在能打硬仗的,只有你马文轩了!这批东西要是落到鬼子手里,咱们整个湘北的防线就彻底瞎了!你明白吗?!”
马文轩看着团长颤抖的双手,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土坡下战死的小张,浮现出庙外那些痛苦哀嚎的伤兵。如果有了药,他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直身体,双脚一并,敬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军礼。
“三连连长马文轩,接令!”马文轩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没有任何迟疑,“人在,阵地就在。除非三连死绝了,否则鬼子休想踏过飞虎岭半步!”
孙德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他缓缓举起手,回了一个军礼。
“活着回来。”
……
四个小时后,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马文轩带着三十四个弟兄,趁着夜色摸上了飞虎岭。
秋天的夜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山顶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乱石。
“连长,这鬼地方连个现成的战壕都没有,咱们咋弄?”赵铁柱扛着机枪,气喘吁吁地问。
“没有就自己挖!靠石头垒!”马文轩早就把地图印在了脑子里,“铁柱,你的机枪阵地不要设在最高点,鬼子的掷弹筒一找一个准。去那边那个半腰的石缝里,视野开阔,还能形成交叉火力。”
“小刀,带两个人去南边缓坡下面埋雷。把剩下的手榴弹都做成诡雷,别舍不得,拉线放长点,专炸他们打头阵的!”
“老周,你带着几个轻伤员,在最后面找个山洞隐蔽,当包扎所。”
马文轩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残兵们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出于对马文轩的绝对信任,立刻散开,借着微弱的星光开始构筑这道单薄的防线。
马文轩自己则拎着枪,爬上了飞虎岭最高的一块巨石上。
这块巨石是个绝佳的观察点。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浓重的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淌。
马文轩举起望远镜,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南面的缓坡一览无余,那是鬼子进攻的必经之路。
而就在他将望远镜转向东侧,那条通往野猪沟的崎岖山路时,他的视线突然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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