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阳沉吟片刻,道:“果公,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份合同到底怎么来的,内容是什么,是否真的合法有效。寨子里有没有保存更早的地契、族谱或者记载土地归属的文书?另外,寨子的梯田耕作方式、引水系统、吊脚楼建筑,包括芦笙、服饰、歌谣,这些独特的文化传承,本身就是宝贵的财富,或许可以以此为依据,争取政府文化保护方面的支持。”
唐阳顿了顿,看向阿花和几位年轻人:“还有,年轻人可以多上网查查,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类似的案例,是怎么处理的。团结最重要,寨子要统一意见,选出代表,有理有据地去反映问题。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些可能提供法律援助或专业建议的朋友。”
果公和寨老们连连点头,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阿花也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小公主们安静地听着大人们商量,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法律和政策词汇,但她们明白,阿花姐姐和寨子里的人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有人想抢走他们的家。
小兕子更是紧紧拉着阿花的手,小声但认真地说:“阿花姐姐不怕,窝们帮你!”
接下来的两天,寨子里的气氛虽然不复最初的完全宁静,但唐阳并没有让小公主们过多沉浸在成人的忧患中。他还是带着她们,在阿花的陪伴下,继续以“小游客”的身份,探索这片土地的美好与独特。
他们去看寨子后山那棵据说有上千年树龄,被奉为“神树”的巨大杉木。小兕子试图张开手臂去抱树干,结果只抱住了一小半,她仰着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树冠,惊叹得合不拢嘴:“哇!它比一百个窝加起来还要高!还要老!系不系比阿翁的阿耶年纪还大?”
他们还去拜访寨子里最年长的歌师,听他用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吟唱关于祖先迁徙、开垦梯田、制作竹杌的古歌。
那悠扬却陌生的曲调,小公主们听不懂歌词,却能感受到其中深沉的情感。小兕子听得入神,小声对城阳说:“阿姐,这个爷爷唱歌,好像在讲故事,讲大山和水的故事。”
她们还见识了阿雅嬷用古老的蓝靛染布,看着白布在深蓝的染缸里一次次浸润、氧化,最终变成深邃的蓝色。
小兕子好奇地凑近染缸,被那独特的气味熏得皱了皱小鼻子,又觉得那深深浅浅的蓝色好看极了。
当然,快乐的玩耍必不可少。她们再次跟着阿花去山涧边,用自制的简易钓竿(竹竿加线加弯钩)尝试钓鱼,虽然一无所获,但玩水,翻石头找漂亮石子,比赛打水漂(小兕子扔的石子总是“咚”一声就沉底),依旧乐趣无穷。
小兕子甚至成功“说服”了一只翠绿色的小青蛙(其实是被她追得跳不动了),蹲在掌心让她观察了半天,最后才“大发慈悲”地放回草丛,还像模像样地挥手告别:“小青蛙,去找你妈妈吧,下次再找你玩!”
晚上,围坐在火塘边,吃着阿雅嬷用白天抓的小鱼和山菌炖的,鲜美无比的汤,小兕子活泼极了,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趣事,逗得阿雅嬷脸上的愁容都淡了几分。小金山也鼓起勇气,小声问阿花,那些漂亮的小银饰是怎么做的。
唐阳则在夜深人静时,通过万万在网上,悄然梳理着信息,提供一些间接但关键的建议,比如提醒寨老们注意保存好现有的地契、契约文书,哪怕是口头约定的见证人;建议他们联系县里、市里负责民族文化,传统村落保护的部门;甚至还提供了几个专注于乡村可持续发展、关注少数民族权益的公益组织联系方式。
唐阳并没有直接动用超越时代的力量干预,而是引导寨子利用现有规则和自身力量去争取权益。解决问题的核心,在于唤醒和凝聚寨民自身守护家园的意识与能力。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当夕阳再次将梯田染成一片金红时,果公带来了一个消息。经过寨老们的初步核实和与镇上的初步沟通,那份所谓的“合同”确实存在程序瑕疵,签字人也无法代表全体寨民。
更重要的是,镇上一位新调来,分管文化旅游的副镇长,在得知云雾寨的情况后,亲自过问,并表示要重新评估这个开发项目,强调必须尊重寨民意愿,保护梯田文化和传统村落风貌,探索可持续的,社区参与式的旅游发展模式,而不是粗暴的“整体搬迁”或“大拆大建”。
虽然事情还未最终解决,但至少,最糟糕的“强制搬迁”威胁暂时解除了,寨子赢得了喘息和争取的时间。寨民们脸上,重新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多亏了唐先生提醒,也多谢……”果公看着正和自家小重孙分享一块五彩饭,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兕子,还有旁边安静聆听、眼中带着关切的其他几位小客人,由衷地说,“多谢这几个细伢子,是她们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想起来,我们守着的,不只是几块田、几间木楼,更是祖宗传下来的活法,是让娃娃们开心长大的地方。”
离开云雾寨的那天清晨,薄雾依旧,梯田如镜。阿花和寨子里许多人都来送行。阿雅嬷给她们装了一大包自家熏的腊肉,晒的干菌和五彩饭团。阿花则给每个小公主送了一个她自己编的、小巧精致的彩色小花环,戴在她们头上。
“兕子,以后还来玩,多住几天。”阿花拉着小兕子的手,眼圈又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来看梯田,来抓小鱼。”
“嗯!一定来!”小兕子用力点头,也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兔子形状的糖果(一直没舍得吃)塞给阿花,“阿花姐姐,这个给你吃,可甜了!等你们打跑了坏蛋叔叔,窝再来找你玩!还要坐你说的那个……那个用木头做的、能滑下山的大滑梯(她听阿花说过寨子后山有条雨季形成的小瀑布,孩子们有时会坐着木盆滑水玩)!”
“是‘溜槽’!”阿花被她的形容逗笑了,纠正道。
车子缓缓驶离,吊脚楼,梯田,送行的人们,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小兕子趴在车窗上,一直挥着小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小囔君,阿花姐姐和寨子会没事的,对吧?”她转过身,问唐阳。
“嗯,他们会一起努力,守住自己的家园。”唐阳肯定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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