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墨痕
2018年深圳的雨季来得特别早,四月刚过半,南山科技园的玻璃幕墙就终日流淌着蜿蜒水痕。在腾讯大厦投下菱形阴影的某栋老旧居民楼里,隆复生正在调试他的第七代情感计算模型。散热风扇的嗡鸣与窗外雨声混成一片,在堆满电路板的桌面上,半块黑巧克力正渐渐融化在防静电包装纸上。
“不是情绪识别,是情感共鸣。”他对前来采访的科技记者解释,手指划过屏幕上波动的频谱图,“现有AI只能通过表情肌肉动作判断喜怒,但真正的痛苦往往藏在微笑背后。”记者低头记录时,眼镜片反射着电脑蓝光,那篇后来广为流传的报道里,隆复生被描述成“带着殉道者气息的技术苦行僧”。
这个评价让他对着消防栓模糊的倒影发了很久的呆。三十岁的前清华特奖得主,放弃硅谷七位数年薪回国,蜗居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研发注定难以商业化的技术——人们总热衷于为非常之人构建传奇叙事,却很少追问那间屋子里彻夜不亮的台灯,是否在凝视更深的黑暗。
他的原型机正在学习《梦的解析》。摄像头捕捉到记者无意识摩挲录音笔的动作时,系统突然在数据库标记出相似案例:“焦虑源可能来自三小时前科技谷咖啡厅的对话。”记者落荒而逃后,隆复生对着空气轻声补充完未尽之言:“可是卡尔,人类连自己的潜意识都要依赖机器解读了吗?”
那时他已收到七家VC的拒绝函。最刻薄的某位投资人当着整个路演会场撕毁计划书:“我要的是三个月能落地的情绪监测手环,不是哲学家捣鼓的电子弗洛伊德!”碎纸飘落时,隆复生想起童年蹲在老家院坝看蚂蚁搬运麦粒的场景——它们永远沿着固定路线往返,就像这些戴着劳力士的手腕只认得以秒计算的回报周期。
深夜十一点三分,学妹林曼迪带着红杉资本的投资意向书闯进实验室。香水味瞬间刺破电路板烧结的焦糊气息,她高跟鞋尖踢到的神经传感模块滚进角落,发出晶片碎裂的轻响。
“复生,风口来了。”她展开的PPT上,“读心AI”四个艺术字正在融化,“美国刚通过《神经权利法案》,我们要抢在监管前把技术塞进每个手机前置摄像头。”
他注视着她睫毛上未干的雨珠,那些精心涂抹的闪光液体在黑暗中像某种非自然界的星屑。三年前在斯坦福草坪讨论《机器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的姑娘,如今裙摆沾染着这个城市特有的金钱与欲望混合的气味。
“曼迪,我们在造测量谎言的尺子。”他转动工作椅,指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都市霓虹,“可如果连执尺者都在刻度上作弊...”
她突然俯身按住他手腕,美甲的水钻陷进皮肤:“知道昨天谁找我?字节的战略投资部!只要把算法包装成‘社交直觉增强系统’,估值可以翻三十倍。”
碎纸机在墙角发出饥饿的吞咽声。那些写满数学公式的稿纸被绞成螺旋状时,隆复生听见童年院坝里蚂蚁巢穴坍塌的动静。后来他在承诺书上签名,钢笔划过纸张的裂帛声里,混着曼迪手机连续不断的到账提示音。
二 浮光
2020年冬至,前海国际金融中心的落地窗凝结着奇特的霜纹。隆复生站在四百米高空的发布会舞台中央,看着自己的全息投影正在解说边缘计算节点如何降低情感识别延迟。西装袖口藏着的生物传感器不断震动,提醒他心率已持续二十分钟超过警戒值。
“EmoLink的突破在于将共情误差率从27%降至0.3%。”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穹顶回荡,像在描述某个陌生人的科研成果。观众席某处突然爆发的掌声惊飞了栖息在窗沿的鸽子,那些灰白色羽翼掠过深圳湾跨海大桥时,提词器刚好显示到“技术向善”的标语。
回到后台时,林曼迪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镜面映出她身后整墙的媒体数据流,#AI能否读懂我爱你#的话题在热搜榜上持续攀升,某当红小花刚发布的体验视频里,对着镜头哽咽说“它比男朋友更懂我”。
“舆情监测显示负面声量占比1.2%。”她把平板电脑转向他,指尖敲击着某篇《细思极恐:你的情绪正在被明码标价》的公众号文章,“法务部建议给作者发律师函,我觉得不如收购他所在的MCN机构。”
隆复生望向走廊尽头不断刷新数字的估值显示屏。七十三亿——这个数字此刻正在某个纽约交易所的电子屏上跳动,而三年前在出租屋泡面的年轻人,如今西装内袋里藏着瑞士银行的本票。但当他试图触摸展示柜里的年度科技创新奖杯时,防弹玻璃表面倒映出的手指,依然残留着焊锡烫伤的旧痕。
某个深夜他突然返回南山的旧实验室。拆迁队在墙壁喷涂的“拆”字已经褪色,但工作台残留的电路图仍清晰可辨。在搬空的房间中央,他找到半本被雨水洇湿的笔记,某页潦草写着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初始架构”正在霉斑间微微发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请大家收藏:(m.2yq.org)【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