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没打扰你吧?”沈寒的笑容依然带着山野间的爽朗,“我来省城开个支教教师交流会,顺路来看看你。”
隆复生忙将老友请进屋内。沈寒站在挑高六米的客厅里,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最后还是选择站在门口的地垫上。
“给你带了个迟到的毕业礼物。”沈寒放下树苗,根系缠绕的土块在进口地砖上留下几点泥痕,“记得吗?二十年前咱们美院毕业那天,你在后山说要建全世界最好的艺术馆,我们在那儿种了两棵这样的香樟。”
隆复生怔怔地望着那株树苗。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炎热的下午,两个刚拿到毕业证的青年,用画板做铲子,在荒山上种下梦想。沈寒当时说:“艺术要像树一样,扎根越深,枝叶越茂。”
“你现在还在山区支教?”隆复生为他倒上珍藏的单丛茶。
“嗯,孩子们需要我。”沈寒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画作,“你看,这是学生们画的家乡。”
那些画用粗糙的作业纸画成,笔法稚嫩却充满生命力。其中一幅画着干裂的田地,褐色的河水,天空被涂成诡异的橘红色。画纸下方稚拙地写着:“爸爸说,河里的鱼都死了。”
“这是王家庄,”沈寒轻声说,“就在艺美集团那个化工厂下游。”
隆复生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杯沿。王家庄,正是那份污染报告里重点提及的村落。
沈寒临走前,在门口驻足回望客厅墙上那幅隆复生亲笔书写的《菜根谭》名句:“高处立,低处行。”
“这话,你现在还常写吗?”沈寒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隆复生心上。
送走老友后,隆复生独自在客厅坐到黄昏。落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株树苗静静立在角落,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这个它闯入的华丽世界。
四 断弦惊雷
艺美集团的慈善晚宴包下了全市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下,社会名流举杯交错,李兆雄正在台上慷慨陈词:“...企业不仅要创造利润,更要承担社会责任。这就是我们投资‘复生艺术中心’的初衷!”
隆复生坐在主桌,看着菜单上烫金的“有机”“生态”字样,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下午接到的那个电话,对方自称是王家庄的村民,恳求他“说句公道话”。他以“不便介入”为由拒绝了。
轮到他的发言时,他刚讲到“艺术要传递真善美”,宴会厅的侧门突然被推开。一群穿着朴素的人静静站在门口,他们手中举着手写的标语牌,上面是触目惊心的照片:枯死的庄稼、变色的河水、因污染患病儿童无辜的眼睛。
保安迅速上前驱赶,推搡中,一位老人跌倒在地。人群一阵骚动,却依然保持着令人心碎的沉默。
突然,一个年轻人冲出人群,直接跪在隆复生面前:“隆老师!您还记得吗?三年前您来我们村写生,在我家住了整整一周!您说艺术家要为民代言,这些话我们一直记着啊!”
全场哗然。隆复生认出这是王家庄村长的儿子,那个曾经热情为他当向导的年轻人。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李兆雄面色铁青,低声吩咐助理:“立刻清场,通知公关部处理。”
当晚,隆复生把自己关在画室,一遍遍翻看《菜根谭》。当看到“君子改节,无异小人”时,他猛然合上书,却意外发现扉页上那个鲜红的藏书印——这本文物出版社的古籍,正是从王家庄所在的县古书院流出的。那个书院,因艺美集团的扩建工程已被拆毁大半。
凌晨三点,他打开电脑,调出艺美集团的污染资料。随着阅读的深入,他浑身开始发抖——情况远比他知道的严重,那些超标数十倍的重金属污染物,正在悄无声息地摧毁着数个村庄的水源和土壤。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如墨。
五 凿壁偷光
三天后,隆复生独自驾车前往王家庄。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穿着最简单的休闲服,开着租来的普通轿车。
村庄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田地大面积龟裂,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酸味。他在村口遇见那个在晚宴上跪求他的年轻人,对方正推着轮椅,上面坐着一位不断咳嗽的老人。
“这是我父亲,”年轻人苦涩地说,“村里很多老人都得了呼吸系统的病。”
隆复生跟着他参观了被污染的水源地和荒废的农田。在村小学的临时教室里,他看见令人动容的一幕:孩子们正用捡来的塑料瓶制作艺术装置。
“老师说,这些垃圾可以变成宝贝。”一个小女孩认真地对他说,手里正在用瓶盖拼贴一朵小花。
校长苦笑着解释:“我们买不起正规的美术材料,只能这样教孩子们变废为宝。更重要的是,想让他们明白,即使是被污染的环境,也还能创造美。”
隆复生蹲下来,帮孩子们固定一个即将散落的装置。他触摸那些粗糙的塑料瓶,感受着上面孩子们精心绘制的图案——太阳、树木、小鸟,都是他们记忆中故乡应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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