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微光
夜深了,苏州河上的货船鸣着汽笛,声音透过厚厚的墙壁,变得沉闷而遥远。
隆复生终于合上卷宗,回到工作台前。那本《礼记》还摊开着,那道意外的裂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调亮了台灯——这是很少见的情况。通常他只在最精细的修复环节才会调亮灯光,因为强光会对古籍造成伤害。但今晚,他需要更清楚地看清这道裂痕,也需要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内心。
修补的过程很缓慢。他先是用特制的纸浆填补裂缝,然后用小楷毛笔蘸着稀释的胶水固定,最后覆上一片极薄的补纸。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
就在他完成最后一步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至简发来的短信:
“复生,明天的签字只是形式,别太较真。签完字后,改造项目有顾问费,不会亏待你。”
他盯着那条短信,许久没有动作。工作台上的灯光映照着他疲惫的脸,在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关掉台灯,工作室重新陷入黑暗。但在完全的黑暗中待久了,眼睛会逐渐适应,看见原本看不见的微光。
就像此刻,他看见窗外苏州河上的航标灯,那一点红光在夜色中固执地闪烁,明明灭灭。
二 苔痕
(一)地铁
会议当天早晨,隆复生像往常一样乘坐地铁前往市政府。
早高峰的车厢拥挤不堪,他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晃动。在他旁边,一个穿着JK制服的女孩拼命压缩自己的身体,给一个横躺在座椅上的男人让出半个座位。那男人正外放着短视频,刺耳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女孩几乎悬空坐着,脸上的表情是混合着无奈和忍耐的复杂神色。隆复生看着她,突然想到了自己。
这些年来,他在学术会议上谦让发言机会,在项目分配中主动承担最艰苦的工作,在荣誉面前总是退到最后。人人都夸他谦逊,可这种过度的谦逊,与眼前这个女孩扭曲自己的姿态,何其相似。
“过谦者卑...”他喃喃自语,《菜根谭》中的句子突然有了新的含义。
列车到站,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回头望去,那个女孩仍然以那种极不舒适的姿势坐着,而横躺的男人已经占据了整个座椅。
(二)会场
市政府的会议室气派非凡,落地窗外,一栋民国戏楼正在被拆除。起重机的巨臂一次次落下,砖瓦崩塌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隆复生选择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修补《金刚经》时沾染的墨色,怎么洗也洗不掉。
杨至简坐在主位旁,一身定制西装熨帖得体。作为项目总指挥,他今天的演示将决定古城西区的命运。
“...焕新计划将彻底改变西区落后的面貌。”杨至简的PPT上展示着华丽的效果图,玻璃幕墙包裹残存的古城墙,商业综合体取代七十二条古巷,“预计创造就业岗位一万两千个,年税收增加八亿元...”
会议室里响起赞叹的私语。隆复生看着那些效果图,只觉得一阵窒息。在这些光鲜的渲染图中,他找不到任何历史的痕迹,只有千篇一律的“现代化”模板。
“隆教授有什么建议?”市长突然点名。
他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是否...是否可以考、考虑...”他的声音干涩,喉结紧张地滚动,“局部保留?比如,那条石榴巷...”
杨至简笑着接过话筒:“复生总是这么保守。大家看下一组数据,改造后区域经济价值将提升百分之三百,这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改善...”
后面的话隆复生听不清了。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那一刻,他不仅是会场里最不合时宜的人,更是自己生命中的局外人。
(三)交锋
茶歇时,杨至简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别往心里去,复生。我知道你对那些老房子有感情,但城市总要发展。”
隆复生接过咖啡,没有喝。“至简,西区那些宋代暗渠,是中国古代城市排水系统的活化石。那些明清民居的梁架结构,代表了江南建筑的最高成就...”
“我明白,我明白。”杨至简拍拍他的肩膀,“但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啊。老百姓要的是更好的生活条件,不是这些破旧的老房子。”
“破旧?”隆复生的声音微微提高,“至简,你还记得我们大二那年,一起去测绘沈家大院吗?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花厅里,你说那些雕花隔扇是你见过最美的东西...”
杨至简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年轻时谁没有点文艺情怀?但现在我们肩负的是城市发展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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