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色绚烂
国家科学中心大礼堂内,水晶吊灯将光芒洒在满座衣香鬓影之上。七十五岁的隆复生站在鎏金演讲台前,身后巨型投影屏正以史诗般的节奏展示他五十六年的科研生涯:三个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一枚国际材料科学终身成就勋章,四百二十二篇SCI论文,七十三项发明专利。台下坐着半部中国材料学界风云史——十二位院士曾是他的门生,数十家科技上市公司创始人称他恩师。
司仪用激动的声音宣布:“下面,请隆老发表退休感言!”
在万众瞩目下,隆复生从西装内袋取出讲稿,却在麦克风前停顿了三秒。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殷切的脸庞,忽然将精心准备的演讲稿轻轻对折,再对折,手指灵巧地翻飞,转眼间变成了一只纸飞机。
“诸位,”他的声音有着老派学者特有的清朗,“我要去阿拉善沙漠种树了。”
满场寂静,随即哗然。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恰好落在第一排中间的空座上。
材料学界泰斗晚年要去治沙?《国际材料科学》主编差点摔了手中的相机,学生群里响起难以置信的低语。只有跟他三十年的助手林静毫不意外——她今早整理老师书房时,又看见那本边角磨损的《菜根谭》摊在案头,扉页上是隆复生亲笔题写的那行字:“日既暮而犹烟霞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橘芳馨。”
典礼后的欢送宴上,学界同仁纷纷前来劝解。
“隆老,沙漠治理是环境工程的事,您这是跨界冒险啊!”李院士端着酒杯,语气恳切。
隆复生微笑:“亚里士多德研究生物学,达芬奇设计飞行器,学科边界本就是人为划定的。”
他的得意门生、如今已是科技巨头CEO的赵泽楷当晚直接追到老师家中:“老师,我们刚给您成立了‘隆复生新材料研究中心’,启动资金两个亿!您要是想做事,在哪里不能做?”
隆复生正在阳台给几盆沙生植物浇水,闻言回头:“泽楷,你觉得晚霞和朝霞,哪个更美?”
赵泽楷愣住:“这...应该是朝霞吧,代表希望。”
“可我更喜欢晚霞。”隆复生望向城市天际线那片绚烂的金红,“朝霞固然明媚,却难免带着一天的忙碌和焦虑。而晚霞,是忙碌过后从容的回味,是历经沧桑后的沉淀。这才是生命最舒展的状态。”
三个月后,内蒙古阿拉善盟左旗的荒漠上,隆复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在调试他设计的第六代“土壤唤醒剂”喷洒装置。沙漠的风裹挟着沙粒刮过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却眯着眼笑得像个孩子。
当地牧民起初都叫这个北京来的老先生“隆傻子”——放着北京的大教授不当,跑来沙漠吃苦。直到他研发的制剂让这片千年沙地首次成片长出固沙植物,牧民们才改口称他“隆老爷子”。
“隆老,您这又是何必呢?”跟随他来的年轻博士张涵忍不住问,“在北京带带博士生、指导国家级项目,不是更能发挥您的价值?”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指着天际线处如火如荼的晚霞:“小张,你看那暮色,是不是比朝阳更值得细细品味?朝阳固然壮丽,但它后面跟着一整天的忙碌和压力。而晚霞,是一天劳作后从容的回味,是历经沧桑后的沉淀与舒展。”
他弯腰抓起一把混合了新制剂的沙土,任其从指缝间流下:“我这一生发表了那么多论文,解决了那么多工业难题,可临老了才发现,最让我心安的,是看着一棵幼苗从曾经无法孕育生命的土壤中破土而出。这种喜悦,比拿到任何奖项都更真实。”
张涵还想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引擎声打断。三辆越野车卷着沙尘疾驰而来,车上跳下几个穿着考究的人。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自称是某跨国生物科技公司中国区总裁。
“隆老,久仰大名!”中年人热情地伸出手,“我们很感兴趣您研发的土壤唤醒剂,愿意出价五千万购买专利。”
隆复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调整手中的喷洒装置:“不卖。”
“八千万!外加销售分成!”
老人抬起头,目光如沙漠的天空般澄澈:“年轻人,你看那边——”他指向试验田边缘一株刚刚开花的沙棘,“有些东西,生来就不是为了买卖的。”
来客悻悻离去后,隆复生对怔在原地的张涵说:“记住,末路不是穷途,而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起点。晚年也不是衰败,而是生命最自由的阶段——不再为职称、经费、评奖所困,可以纯粹为内心的召唤而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无垠的沙漠上,那身影显得既渺小,又无比巍峨。
二 橙橘芳馨
沙漠实验室由六个白色集装箱拼接而成,内部却被隆复生改造得如同尖端实验室。实验台上,昂贵的分析仪器与简陋的治沙工具并列摆放,墙上挂着一幅他亲笔题写的条幅:“岁晚更橙橘芳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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