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岗岩心
隆复生坐在冰冷的玻璃幕墙后,目光穿过数字迷雾投向楼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手指划过平板屏幕,光标在最新季度的财务报告上停留——收益率下降0.78%,创三年来最低。刹那间,会议室里十余名高管的目光如针般刺向他,带着各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隆总,董事会那边...”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隆复生摆了摆手,目光依然停留在一行行冰冷的数字上。七年前,他创办的“复生科技”曾是创投圈的传奇,三年上市的神话至今仍被商学院当作案例。如今,这家曾以创新闻名的公司已渐渐被贴上“保守”、“疲惫”的标签。
“散会吧。”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高管们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是技术总监陈启明,也是隆复生多年的合作伙伴。他在门口停顿片刻,转头投来复杂的目光,最终什么也没说。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是妻子徐静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吃饭吗?儿子想和你视频。”隆复生瞥了眼,没有回复,反而打开另一个界面——私人医院的预约确认通知。最近半年,他发现自己开始忘事,有时是客户的姓名,有时是重要的会议细节。三天前的全面检查结果今天下午五点出来。
窗外的城市开始点亮灯火,隆复生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这寒冷不来自外界,而来自某种内在的空洞——就像这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外表光鲜,内里却空荡荡。
他忽然想起童年时父亲常说的话:“复生啊,人这一生,能真正荣辱皆忘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人。”那时的父亲是小镇上唯一的国画老师,一生清贫却从未抱怨。隆复生曾经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坐在市值数十亿的公司顶层,他却开始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怯生生的实习生探进头来:“隆总,有位访客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他说...他是您的舅舅。”
隆复生皱眉。舅舅?他唯一记得的舅舅在四川乡下,已多年未联系。
“让他进来吧。”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背微微佝偻的老人走了进来。他大约七十岁,面容黝黑,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但双眼却异常明亮。
“复生,我是你二舅,李青山。”老人开门见山,带着浓重的川音,“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六岁那年,我带你去山上采过蘑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是的,那个夏天,那个带他爬遍青城山,教他辨认各种植物和蘑菇的舅舅。
“舅舅,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李青山摆摆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幅已经泛黄的画卷。“你父亲临终前嘱咐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迷茫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隆复生展开画卷——那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青城山后山一处不为人知的幽谷。画上题着一行小字:“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正是父亲的手笔。
“你父亲说,这画里的地方,藏着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李青山顿了顿,看着隆复生略显憔悴的脸,“孩子,你看起来很累。”
隆复生苦笑着摇头:“公司事情多...”
“不是公司的事,是你心里的事。”老人直截了当,“你父亲当年在文革中被打倒,下放到我们村,我亲眼见他如何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保持内心的平和。他说,荣辱只是外界贴的标签,冷暖唯有自己知晓。我看你现在,是被那些标签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窗外,城市霓虹开始闪烁,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隆复生感到一种奇特的情绪在心中涌动——是认同,也是反抗。他早已习惯用理性思考一切,包括自己的疲惫和迷茫,却从未想过这可能是一种“失温”。
“我需要去一趟青城山。”他突然说,既是对舅舅,也是对自己。
李青山点头:“画里的地方不好找,我带你去。”
五点钟,隆复生收到了医院的诊断报告——早期阿尔茨海默症。他看着那行冰冷的医学结论,竟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原来那些遗忘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的开始。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需要刻意忘记,有些却要在遗忘开始前牢牢记住。
当晚,隆复生向董事会请了一个月的长假。这个决定在高层引起轩然大波,陈启明深夜打来电话:“复生,你疯了吗?现在公司正是关键时期,下个月就是新产品发布会...”
“启明,”隆复生打断他,“如果我不在了,公司能正常运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当然能,但是...”
“那就好。有些事情,比公司更重要。”
挂断电话前,隆复生听到陈启明轻声说:“保重。”
二 寂静山谷
青城山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中。隆复生跟随舅舅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背包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父亲的画和医院的诊断报告。手机信号在山中时断时续,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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