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如蚁群般涌动的人流。“老赵,我们最初开发推送算法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更好地服务用户,提供他们需要的信息……”
“真是这样吗?”隆复生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追踪用户的每一次点击,分析他们的每一次停留,构建起越来越精确的行为模型。然后呢?我们用这些模型做什么?不断推送他们可能感兴趣的内容,强化他们已有的偏好,把他们困在信息回音壁里。”
技术官一时语塞。
“我们创造了世界上最精密的思维牢笼。”隆复生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不断缩小的螺旋,“看看这份内部报告——使用我们产品超过三年的用户,其信息接收范围平均缩小了67%。他们在变得更‘高效’的同时,也在变得偏狭、极端、易怒。”
“但这是市场的选择!用户可以选择关闭个性化推荐……”
“在成瘾性的算法设计面前,选择权只是幻觉。”隆复生擦掉螺旋,画了一艘简单的船,“从明天开始,我要重组公司。新项目的代号就叫‘不系之舟’。”
消息传出后,启智科技的股价在三天内暴跌30%。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七名董事联名要求罢免隆复生的CEO职位。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将他描绘成一个“理想主义的疯子”、“背叛股东的狂人”。
更糟糕的是,隆复生发现自己的邮箱和公司账户都遭到了异常访问。显然,有人不希望他继续掌舵。
四 深海之下
罢免投票定在周五下午三点。隆复生提前两小时离开了公司,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
他开车来到上海南郊的一座禅寺。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三个月前,当母亲刚确诊时,他曾偶然来到这里寻求片刻宁静。寺中的明空禅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临别时留下一句话:“风浪大时,不妨看看水底。”
禅寺隐于竹林深处,与市区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隆复生在禅房找到明空禅师时,老僧正在庭院里扫落叶。
“隆施主果然来了。”明空没有抬头,手中的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禅师怎么知道我会来?”
“系舟之绳将断未断时,舟中人总会望向深水处。”明空终于停下动作,指了指石凳,“坐。”
隆复生简要讲述了公司面临的危机。明空静静听完,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钱,放在石桌上。
“施主请看,这铜钱有何特别?”
隆复生仔细端详:“外圆内方,是古代钱币的典型形制。”
“正是。”明空点头,“外圆故能滚动流通,内方故有准则坚守。你如今欲坚守内心之‘方’,却失却了处世之‘圆’。”
“禅师是说我太激进?”
“非也。”明空将铜钱立起,轻轻一弹,铜钱在石桌上旋转起来,“你看它转动时,还能分清哪是圆哪是方吗?”
铜钱越转越快,圆与方的边界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体。
“《菜根谭》有云:‘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明空缓缓说道,“你欲做不系之舟,却仍被‘做不系之舟’这个念头所系;你向往既灰之心,却仍为‘荣辱得失’所动。真正的融通自在,不在外境,而在心境。”
隆复生陷入沉思。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与外在的束缚抗争,却未曾觉察内心的枷锁。他痛恨资本对公司的控制,却未曾反思自己是否也被“反控制”的执念所困;他批判算法的偏狭,却未曾审视自己的思维是否同样陷入了某种模式。
“身如不系之舟,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深谙水性后的从容。”明空收起铜钱,“心似既灰之木,不是麻木不仁,而是看破表象后的澄明。隆施主,你改革的方向是对的,但方法上是否少了几分‘融通’?”
离开禅寺时,夕阳将竹林染成金色。隆复生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去了医院。母亲的状况有所好转,正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行走。
“董事会的事,我听说了。”母亲在花园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隆复生简要讲述了禅寺的经历。母亲听完,微笑着说:“你祖父常说要‘观机而作’——看清形势再行动,不是消极等待,而是积极准备。你现在就像急着过河的人,看到对岸就往前冲,却忘了观察水流的缓急深浅。”
“可我时间不多了。如果这次被罢免,所有的改革设想都会付诸东流。”
母亲握住儿子的手:“还记得你小时候解开放进河里的那条绳子吗?它顺流而下,三天后在五公里外的河湾处被找到,缠在一棵老柳树的根上。有时候,看似失去控制,实则有更深的秩序在运转。”
手机震动起来,助理发来紧急消息:投票提前了,一小时后开始。
五 逆流而上
隆复生赶回公司时,董事会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表决环节。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十六位董事分坐长桌两侧,如同对峙的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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