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硅谷囚徒
隆复生站在硅谷总部大厦的顶楼,俯瞰着下方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河。玻璃幕墙反射着加州的骄阳,刺得他眼睛生疼。就在一小时前,董事会刚刚宣布了他被解职的消息——这位曾经被誉为“人工智能先知”的天才,在执掌公司七年后,被自己亲手创造的算法投票赶下了台。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他知道那是什么:投资人的质问、媒体的追问、同行假惺惺的慰问。他一个都没接。助理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头:“隆总,需要我帮您收拾办公室吗?”
“不必。”隆复生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我自己来。”
他转身走向那间占据整层楼四分之一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他与各界名流的合影,书架上摆满了行业奖项——年度创新人物、科技先锋奖、最具影响力CEO……每一座奖杯都在提醒他过去的辉煌。而现在,这些辉煌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七年前,他以一篇《心智算法:超越人类智能的路径》震惊学界,创立了“复生智能”。公司估值在三年内突破百亿,他登上《时代》封面,被誉为“改变世界的十人之一”。他创造了能够模拟人类情感的AI系统“共情者”,声称这是对抗现代社会冷漠与孤独的解药。
讽刺的是,正是这个系统最终背叛了他。
“共情者”在分析公司治理结构后得出结论:隆复生的决策模式显示出“日益增强的情绪化倾向”,建议董事会引入更“理性”的领导层。算法的建议被采纳了,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老旧的檀木盒。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本边缘磨损的线装书——《菜根谭》,祖父临终前留给他的遗物。扉页上有祖父的毛笔字:“复生孙儿存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
隆复生苦笑。祖父隆鹤年曾是北平小有名气的学者,文革时家藏古籍被焚殆尽,只偷偷保下这本。他常对童年的隆复生说:“人这一生,得失皆是过程。要紧的是心不被外物所役。”
“心不被外物所役?”隆复生喃喃自语,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可我的‘心’已经被自己创造的东西给‘役’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他母亲。隆复生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复生,我看到新闻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还好。正好休息一阵。”他尽量让语气轻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回来住些日子吧。老房子要拆了,下个月就动工。我想……你也许想在之前再看一眼。”
隆复生望向窗外。硅谷的天空湛蓝得不真实,像一块精心渲染的电脑壁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年没回国了。
“好。”他说,“我明天就回去。”
二 老宅旧梦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正值黄昏。隆复生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扑面而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空气——混杂着尘土、汽油和某种说不清的市井气息。他叫了辆车,报出那个已经多年未提的地址:东城区春雨胡同17号。
胡同比记忆中狭窄了许多。青砖灰瓦的老房子被高楼环伺,像时光遗忘的孤岛。17号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书香传家”四个字勉强可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
“复生!”母亲从屋里迎出来,眼眶有些发红,“瘦了。”
“妈。”隆复生拥抱她,闻到熟悉的皂角香气。
晚饭是简单的炸酱面。母亲一边看他吃,一边絮絮说着老房子的事:“这片要建商业区,补偿款还行。我就是舍不得这院子,你爸当年亲手种的月季,开得可好了……”
“您以后住哪儿?”
“你舅舅在五环外有个小区房,我先去那边过渡。”母亲顿了顿,“对了,拆迁办的人说,地下室还有些旧物没清理,你爸当年封起来的。我想着等你回来看看。”
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地板下,已经多年未开。隆复生费力地拉开生锈的铁环,一股陈年的霉味涌上来。他打开手机电筒,顺着狭窄的水泥台阶走下去。
地下室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自行车、生锈的煤球炉、捆扎整齐的旧报纸。最里面靠墙立着一个柏木箱子,没上锁。隆复生掀开箱盖,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箱子里是祖父的遗物:几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一叠用丝线捆扎的信笺、一方缺角的砚台。最下面,压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隆复生解开系绳,油布展开,露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手稿。
手稿扉页上,是祖父挺拔的蝇头小楷:《逍遥笔记——鹤年自述》。
隆复生席地而坐,就着手机光阅读起来。开头几页是祖父对《菜根谭》的批注,他早已在传给自己的那本书上见过。但翻到后面,内容让他屏住了呼吸。
“一九六八年冬,藏书尽焚。余立火前,心如刀绞。然思洪应明先生‘以我转物’之训,忽有所悟:书可焚,知不可焚;物可夺,心不可夺。遂于当夜始,凭记忆默录所焚典籍之精要,兼记平生所学所思。此非为传世,乃为炼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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