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世人常于黑暗中寻觅烛火,却不知转身之处,自有光明内生。
一 铜铁黄昏
黄浦江的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吹过陆家嘴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隆复生站在自己公司五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是绚烂至极的晚霞,将整条江面染成血红色,一如他此刻内心的烽火连天。
作为“复生资本”的创始人,他在这个金融城厮杀了十五年,从一个小型私募做到了管理五十亿资产的投行新贵。业内提起隆复生,评价总是两极: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是资本市场的秃鹫;也有人说他眼光独到,总能从别人看不见的缝隙里掘出金子。但无论哪种评价,都承认一个事实——隆复生从未失过手。
然而今天,这个神话破灭了。
“隆总,刚收到的消息,证监会的稽查组已经进驻‘新光系’了。”秘书小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我们的……我们的三十亿,全部质押在那里,如果新光系暴雷,我们不但本金全无,还要倒欠配资机构的钱。”
隆复生没有回头。他早就知道了。三个小时前,当他看到“新光系”实际控制人张景林被带走协助调查的新闻弹窗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为了狙击新光系的股权,他动用了所有杠杆,甚至把公司的流动资金都压了上去。他原本算准了张景林的命门,算准了监管的节奏,算准了每一个对手的反应,却唯独没算准——张景林竟然会在酒桌上口出狂言,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是张景林那个蠢货!”隆复生的副手、也是他的大学同窗马骏冲了进来,脸色铁青,“他上周在一个私人会所喝酒,骂证监会某位领导是‘不懂市场的书呆子’,话传到人家耳朵里,人家能不办他?复生,我们是受了无妄之灾!这哪里是我们在输,这是老天不长眼!”
马骏的咆哮在办公室里回荡。隆复生终于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马骏,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说老天不长眼!我们布局两年,眼看就要拿下新光系,结果栽在一句酒话上!”
隆复生沉默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不,你刚才说的第一句。”
马骏一愣:“哪句?张景林那个蠢货?”
“再往前。”隆复生将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说,‘我们是受了无妄之灾’。”
马骏不明所以:“对啊,难道不是吗?”
隆复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前,缓缓坐下。他望着电脑屏幕上那根刺眼的绿色K线,又看着满屏的红色预警消息,内心翻江倒海。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找关系、疏通门路、断臂求生、甚至移民跑路。但最终,这些念头都被一个声音压了下去。
那个声音来自三十年前,老家小城的那个破落院子里,他的祖父,一个落魄的老书生,在梧桐树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复生啊,记住,遇事莫怨天,莫尤人。但凡出了岔子,先在自己身上找找根儿。你只要敢把自己刨析透了,这天底下就没有绝人之路。”
那是祖父留给他的遗言。彼时他年少轻狂,只当是老人的迂腐之谈。在此后的资本生涯里,他信奉的是博弈论、是信息差、是人脉关系,唯独不信什么“反求诸己”。
但此刻,大厦将倾,众叛亲离在即,这句被尘封了三十年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你们先出去。”他说。
“复生!”马骏急了。
“出去。”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隆复生没有去打电话求援,没有去看资产负债表的数字,而是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本子。那是祖父传下来的、手抄的《菜根谭》。他随手翻开,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
“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相去霄壤矣。” -1-4-7
他反复诵读着这四十来个字,每读一遍,后背就多一层冷汗。
“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 刚才马骏的抱怨,何尝不是他内心想法的写照?他第一反应是张景林的愚蠢,是监管的严苛,是对手的狡诈,是命运的捉弄。这些念头刚一出现,就已经像戈矛一样,刺向外部世界,同时也刺向自己的内心,让怨气滋生,让戾气弥漫。如果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他会干什么?他会去举报张景林的其他罪状,会去雇水军抹黑监管,会用非法手段转移资产,最终走向犯罪的深渊。这正是“浚诸恶之源”。
而 “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懂得反省的人,哪怕是碰到倒霉事、坏事,这些事也能变成治病的良药,变成提升自己的台阶-1-4。隆复生浑身一震。他把这次毁灭性的失败,当成一味药?这药怎么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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