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废墟种子
隆复生站在拆迁区的瓦砾堆上,手里攥着一枚生了锈的铜钱。
那枚铜钱是他在旧货市场花八块钱买的,本朝道光年间的铸币,不值什么钱。可他却觉得这枚铜钱像一面镜子——外圆内方,古人说这象征着处世之道:对外圆融,内心方正。他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太轻巧了。真正的方与圆,哪有那么简单。
九月的风裹着灰尘从他耳畔刮过,拆迁区断壁残垣间还立着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喘息。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他和锦诚集团董事长陈百川约定的会面,还有一个多小时。
隆复生今年三十七岁,身材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干净,像是水墨画里用淡墨勾出来的人物,眉峰不高,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这种气质让人很难判断他的身份——说他是个大学教授,有人信;说他是个街边修钟表的手艺人,也有人信。事实上,他两者都不是。他曾经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三十五岁那年急流勇退,把所有股份转让给了合伙人,现在靠做独立顾问糊口。说是顾问,其实更像一个游荡在城市里的观察者。
他最近接了一个活——帮锦诚集团评估一块地的开发价值。准确地说,是锦诚集团准备在城东拿下一块三百亩的地,做高端商业综合体。这块地的前身是国营纺织厂,九十年代破产后荒废至今,厂房没拆干净,地下还埋着不少工业时代的遗留物——废油罐、化工残渣、老化的电缆。锦诚想拿这块地,但土壤修复的成本是个未知数。隆复生的工作,就是算出这个未知数。
他已经在废墟上走了三天了。
“隆老师,您怎么又一个人跑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是他的助理,一个叫周明远的年轻小伙子,今年刚从城建学院毕业,跟着他实习。周明远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跑得满头大汗,“这片地不太平,前两天还有流浪汉在这儿烧火,您一个人不安全。”
隆复生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脚下的土地。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明远,你看这里。”
周明远凑过去看,地面上是一层碎砖和混凝土渣,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片区域的地面沉降幅度比周围大了将近三厘米。”隆复生说。
“您怎么看出来……”
“不是看出来的,是走出来的。”隆复生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纺织厂当年有一个地下储油罐区,用来储存重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储油罐早就被拆走了,但罐体里的残留物渗进了地下,形成了一个污染羽。土壤被腐蚀,基础承载力下降,所以地面沉降。”
周明远瞪大眼睛:“那修复成本……”
“至少比锦诚的预算多出两个亿。”隆复生把碎砖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不是简单的挖填就能解决,需要做原位化学氧化和土壤气相抽提,工期至少延长八个月。”
周明远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锦诚集团已经向城投公司交了诚意金,如果土地修复成本超出预期,整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率就会被彻底打穿。而陈百川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意外”。
隆复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目光越过废墟,看向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新城天际线。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排面无表情的巨人。
“走吧,”他说,“该去见陈百川了。”
二 暗流不欺
锦诚集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CBD核心区,六十八层,通体用深蓝色玻璃幕墙包裹,像一把插入地面的巨大冰刃。隆复生每次来这里都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因为他恐高,而是因为这栋楼的每一寸空间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力秩序。
陈百川的办公室在顶层。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抵达,而周明远的临时门禁卡只能到六十七层。隆复生让他在六十七层的会客区等着,自己走楼梯上了顶楼。
顶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家的画作,隆复生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知名画家的作品,市价应该在千万以上。但他也注意到,那幅画的挂放角度偏了三度——也许是因为装裱时工人的疏忽,也许是陈百川根本不在乎这些细节。对他来说,艺术和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件家具一样,都是用来填充空间的。
秘书推开门,隆复生走了进去。
陈百川坐在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后面,正在接电话。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西装明显是定制的,但领带系得有些紧,勒得喉结上方的一小块皮肤泛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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