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翻开,映入眼帘的正是第七章功名篇那段话:
“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铸。”
隆复生反复读了三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不为君相所牢笼。不受造物之陶铸。
他如今既被“君相”牢笼——那些资本、权力、名利,哪一样不是新时代的“君相”?又被“造物”陶铸——这副日渐垮掉的身体,这个破碎的家庭,这些无法挽回的遗憾,哪一样不是命运的嘲弄?
他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签字。
离婚协议、收购要约、体检报告,三份文件被他重新锁进抽屉。
他拨通了助理陈曦的电话:“把明天所有的行程取消。”
陈曦惊讶地问:“全部取消?隆总,华信资本那边是谈了三个月的——”
“取消。”隆复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回一趟老家。”
“老家?隆总,您是说要回——”
“回岳阳。今天就走。”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起来,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喂?”
“念恩,是爸爸。”
沉默。
“爸爸这周末来接你,我们回一趟老家,去看爷爷。你去不去?”
又是沉默。隆复生几乎以为儿子挂了电话。
“念恩?”
“……去。”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几点?”
“周六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嗯。”
“念恩。”隆复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停顿了几秒,“……爸爸想你。”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轻微的鼻息声。然后儿子挂断了电话。
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得令人窒息。可他知道,这座城里住着无数个和他一样的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一颗颗疲惫不堪的心。
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嚼得菜根,百事可做。”
他这二十年来锦衣玉食,却从来没有真正“嚼”过生活的菜根。那些苦的、涩的、本真的滋味,都被成功和财富过滤掉了。他以为自己在顶峰,其实是在悬崖边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曦发来的行程确认:“隆总,周六所有行程已取消。去岳阳的机票订好了,上午十点虹桥起飞。车已经安排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这座城市。
隆复生关掉办公室的灯,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占据了整整一层的办公室——红木家具、名家字画、水晶吊灯、满墙的荣誉证书和奖杯。这些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
他拿起那本《菜根谭》,放进公文包,转身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二 旧梦重温
周六早上六点半,隆复生提前半小时到了前妻家楼下。
他没让司机来,自己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车里放着儿子小时候爱听的周杰伦的CD,那首《听妈妈的话》已经循环了好几次。
方如兰带着念恩下楼的时候,隆复生怔了一下。
念恩长高了许多,已经快到他肩膀了。穿着白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看见隆复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没有叫爸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啊。”
方如兰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显得利落而疏离。她把念恩的书包递给隆复生:“换洗衣服在包里,手机给他带了,但让他少玩。药——”她顿了一下,“他最近有点咳嗽,药在侧袋里,一天三次。”
隆复生接过书包,两个人四目相对了一瞬。
方如兰先移开了视线。
“路上小心。”她说,语气像对一个普通的熟人。
隆复生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好。”
车子驶上高速,念恩一直看着窗外,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隆复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想找话聊,却发现父子之间的共同语言少得可怜。
“你妈……最近怎么样?”他问。
念恩摘下一只耳机:“什么叫‘最近怎么样’?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了。”
念恩沉默了几秒,重新把耳机塞回去:“哦。”
那个“哦”字像一颗小石子,不大,却刚好硌在隆复生心口上。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入岳阳境内。隆复生没有直接去父亲的墓地,而是拐上了一条乡间小路。
念恩摘下耳机,疑惑地看着窗外:“这是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在一座老旧的村庄前停下。隆复生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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