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几分。
“因为你眼睛里有。”沈玉说,“不是今天才有,好几年前就有了。只是以前它还小,你还能压得住。现在它长大了,你压不住了。”
复生没有说话。素菜馆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人在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种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的蜂群。窗外的静安寺香火缭绕,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姿态虔诚得近乎痴愚。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复生,”沈玉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证明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复生张了张嘴,发现他竟然无法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为了什么?为了安全感?他早就有花不完的钱了。为了成就感?他已经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位置。为了别人的认可?他厌恶承认这一点,但或许,这确实是答案的一部分。
“你从小就是这样。”沈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叹息的尾音,“你妈妈走得早,你爸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怕他失望,就拼命考第一、上好大学、找好工作。后来你爸爸也走了,没人可以让你不失望了,你就开始怕自己失望。你对自己太狠了,复生,你的心从来没有休息过。”
复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腌萝卜,那萝卜切成薄薄的片,在灯光下透出一种琥珀色的光。
“沈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的念头就像这盘腌萝卜。”沈玉指了指那碟萝卜,“你看它,它本来是一整个萝卜,被切成片,撒上盐,腌上几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的每一个念头也是这样,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它只是一闪而过的东西,可你总是不放过它,反复想,反复琢磨,反复加盐加醋,最后它变得又酸又咸,再也变不回原来的萝卜了。”
复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沈玉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更不知道该怎么改变。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训练一种能力——把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把不确定的东西变得确定,把感觉变成分析,把直觉变成策略。可现在沈玉告诉他,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他的“想”太多了,他的“觉”太少了。
“沈阿姨,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做不到。”复生放下筷子,看了看手表,“我下午还要去杭州,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下次我请您吃饭。”
沈玉没有挽留,只是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复生。“这个你带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自己配的一个药囊,安神的。晚上睡觉放在枕头边上,能睡得好一些。”
复生接过布包,触手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便只点了点头。
走出素菜馆时,阳光正好。静安寺的金顶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脸上带着那种旅行者特有的、短暂的、易逝的快乐。复生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个布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选中的人,而他还不知道那东西是好是坏。
二 转念之间
从杭州回来后的第三天,复生在一场并购谈判中失控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对方代表在最后关头提出修改对赌条款,将业绩承诺期从三年延长到五年,同时下调了补偿比例。这在并购谈判中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常规博弈。复生经手过几十起并购案,比这棘手百倍的情况都处理过,他本该游刃有余地应对。
可那天,当对方代表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说出“隆总,这个条件对双方都好”时,复生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愤怒,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猛然撞破了笼子。
“你们是觉得隆氏资本好欺负是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锋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戾气,“三年变五年,下调解约门槛,这叫对双方都好?你们是不是在办公室待太久了,忘了生意是怎么做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对方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隆氏这边的团队成员面面相觑,没有人见过复生这个样子。他一向以冷静、克制着称,是那种在谈判桌上永远面带微笑、永远不让情绪露在脸上的类型。可此刻,他的表情扭曲,指节捏得发白,像一尊突然裂开的瓷像。
谈判不欢而散。回到车上,复生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微微发抖。助理小林小心翼翼地从副驾驶递过一瓶水,复生没有接。
“隆总,您没事吧?”
“没事。”复生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帮我查一下,他们最近是不是接触了别的买家。”
小林应了一声,不敢多问,转回去处理工作。复生重新闭上眼睛,车窗外高架路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心跳仍然很快,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退去,但他的理智已经回来了。他回想刚才那一幕,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另一个人的表演,那个人他很熟悉,又很陌生——那是他,又不全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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