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城困局
霓虹是都市的晚妆,千万盏灯同时亮起,把夜幕烫出一个个光晕的疤痕。
隆复生站在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被广告牌、LED屏幕和欲望点亮的城市。玻璃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孔——三十五岁,某投资公司的副总裁,年薪七位数,拥有一套望江豪宅、一辆限量版保时捷、三块劳力士、两段失败的恋情、一颗正在萎缩的心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关于华东那个项目的收购方案,陈董希望您亲自汇报。”
他没有回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那一排排火柴盒般的住宅楼上。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住着一个和他一样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人。
隆复生的生活可以用一组数字概括: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每周应酬五场,每月飞行里程两万公里,每年体检报告上新增三项异常指标。他的办公室里有整套红木家具和名家字画,但他从未真正欣赏过它们——它们只是身份的注脚,是猎物的皮毛,钉在墙上供人瞻仰。
三个月前,他在一次例行的体检中被查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主治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用那种见惯不惊的语气说:“隆先生,您现在这个状况,说句不好听的,是四十岁的身体,六十岁的心脏。压力太大,作息太乱,如果再这样下去,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体检发现问题了。”
他当时笑了笑,说:“知道了,会注意的。”
然后走出医院大门,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回复了十七封邮件,安排了第二天飞往深圳的航班。
他不可能停下来。停下来的代价比死亡更可怕——他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隆复生不是个例。在这座城市里,有成千上万个隆复生,他们穿着定制西装,踩着锃亮皮鞋,在写字楼的电梯里用三秒钟的时间切换表情——进电梯时疲惫不堪,出电梯时精神抖擞。他们像工蚁一样穿梭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搬运着名利、欲望和焦虑。
周五的夜晚,隆复生难得没有应酬。他回了一趟父母家,在老城区一条被高楼包围的巷子里。
母亲见他来了,喜出望外,一边往厨房跑一边说:“瘦了瘦了,又瘦了,我给你炖了莲藕排骨汤,你等着。”
父亲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听到动静,只是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回来了?”
隆复生在父亲对面坐下。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逝。墙角那盆君子兰开了,橙红色的花朵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艳丽。
“爸,妈的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血压高,腿脚也不大好。”父亲放下报纸,端详了他一眼,“你倒是越来越不像样了。眼袋快掉到下巴了,脸色发青,你是去上班还是去打仗?”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工作忙。”
“忙忙忙,”父亲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你们这些人,天天忙得跟什么似的,忙到最后忙出个什么名堂?你看看隔壁老张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两岁,上个月心梗差点没救过来。三十多岁的人,走几步路就喘,这叫什么事?”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对”这件事本身,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不具有指导意义。
母亲端着汤出来,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把汤放在隆复生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
“这是你王阿姨的外甥女,在银行工作,比你小五岁,人很老实,你要不要见见?”
隆复生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在商场上谈的是几十亿的并购案,在家里却要被安排相亲。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落差,像一道无形的深渊,把他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妈,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个。”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像是收回一个落空的期盼。她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隆复生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比任何商业谈判中的施压都更让他难受。
从父母家出来,隆复生没有开车。他沿着老城区的巷子慢慢走,经过一家家小店——修鞋的、配钥匙的、卖糖炒栗子的。烟火气从这些店铺里溢出来,和夜风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手下的投资经理赵明远打来的,语气急促:“隆总,华东那个项目出了点状况,对方突然说要重新谈估值,我们的财务模型可能要重做。”
隆复生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周一早上九点之前,我会给你一个新的估值区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了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两栋高楼之间,像是被夹在书页里的一瓣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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