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欲有尊卑,贪无二致
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都市霓虹深处,每个人都在追逐着什么。有人追名,有人逐利,有人求权,有人觅情。追逐的姿态各不相同,那颗患得患失的焦灼之心,却惊人地相似。
一 十字路口
凌晨六点四十,隆复生站在世纪大道与潍坊路的交叉口,盯着对面的红绿灯发呆。
四月的上海,梧桐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站在一群同样行色匆匆的白领中间。他的面容不算英俊,却有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天生的,而是经历过烈火烹油之后,冷却下来的灰烬特有的质感。
三年前,隆复生还是东洲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管理着超过四十亿的资金规模。他的脸出现在行业杂志封面上,他的言论被财经媒体争相引用,他的投资决策能在二级市场掀起波澜。那个时候,他觉得世界是平的,而他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人。
现在,他是一家小型心理咨询机构的合伙人,主要业务是为企业高管提供压力疏导。说是合伙人,其实就是个体户,注册在张江的一间共享办公空间里,月营收勉强覆盖房租和他一个人的工资。
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三秒。
隆复生的视线落在前方一个环卫工人身上。老人穿着桔色的工作服,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的腰弯得很深,像一张拉满的弓,起身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颤。易拉罐被丢进垃圾车,发出清脆的声响。老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天边刚刚亮起来的光,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抿嘴的动作极快,如果不是隆复生恰好盯着,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的雏形——疲惫的、不自知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微笑。
隆复生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可以从一个清晨的光里获得类似的感动。但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绿灯亮了。
人流像开闸的水涌向对面。隆复生被人流裹挟着前进,脑子里翻涌着一个哲学性的念头:欲望究竟有没有高下之分?将军让出千乘战车,乞丐争夺一文铜钱,前者的气度令人景仰,后者的苟且令人鄙夷。可换个角度想,将军好名与乞丐好利,本质上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天子操心国事与乞丐哭求饭食,那彻夜不眠的焦虑又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了老师杜远舟的话。
杜远舟是复旦哲学系的退休教授,在五角场的一条老弄堂里开了一个不挂招牌的读书会,每周三晚上,三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读《菜根谭》《围炉夜话》一类的老书。隆复生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被朋友拖过去的,那段时间他刚被东洲资本以一个极其体面的方式“请”出局——说好听的叫战略性调整,说难听的就是卸磨杀驴。他拿着丰厚的补偿金,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皇帝。
杜远舟第一次见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是被钱害了,你是被自己那颗比天高的心害了。”
隆复生当时不服气,但教养让他没有当场反驳。后来他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输掉的从来不是那四十亿的管理权,而是一种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赢下去的幻觉。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的消息:上午九点半,豫园集团董事长赵鹤年来访,说是有急事。
隆复生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共享办公室在张江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间里贴满了健身房和团建活动的广告。他把水烧上,在沙发上坐下,翻看赵鹤年的资料。这位董事长他见过两次,五十出头,白手起家做服装贸易起家,后来转型做商业地产,豫园集团名下有两座商场、三栋写字楼和一个文创园区。在旁人眼里,赵鹤年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是那种可以在饭局上随口说“我跟某某领导很熟”的角色。
但据隆复生所知,这个人最近半年连续出现了三次轻度惊恐发作,睡眠质量差到需要靠药物维持,体重下降了将近二十斤。他的家庭医生建议他做心理咨询,他拖了三个月才终于松口。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隆复生起身去开门,看到的不是一个董事长,而是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赵鹤年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深蓝色西装,但西装的肩膀处已经有了明显的褶皱,像是被穿着睡了一夜似的。他的脸浮肿,眼袋很重,胡子刮得倒是干净,但下巴上一块创可贴暴露了刮胡刀划伤的痕迹。
“隆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赵鹤年的声音沙哑,“我昨晚一宿没睡,实在受不了了。”
隆复生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温水。赵鹤年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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