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华迷途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躺在价值三万元的进口乳胶床垫上,身下是意大利手工编织的真丝床品,床头柜上摆着瑞士某独立制表人限量八枚的陀飞轮腕表——这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物件,此刻像一堆冰冷的嘲讽,沉默地注视着他在黑暗中睁大的双眼。
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依旧灯火通明,那些摩天大楼里不知还有多少与他一样的灵魂,被失眠钉在名贵的床榻上,像被琥珀封存的虫子,透明而绝望。
他今年三十九岁,鼎盛资本的创始合伙人,管理着超过两百亿的资产规模。在旁人眼中,他是金领中的金领,精英中的精英。他的日程表以十五分钟为单位切割,他的时间比黄金昂贵百倍,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一个行业的走向。可此刻,他却像个溺水的人,在铺天盖地的寂静中挣扎,找不到一寸可以立足的浅滩。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助理林琅发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九点并购方案汇报,十点半监管部门电话会议,下午两点纬业集团高总约了茶叙,四点——对了,太太问您今晚还回不回汤臣一品的家。”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恶心。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的那一幕:对面的谈判桌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实业家,满头白发,眼睛里是那种被岁月磨钝后又重新淬火的光芒。那个老人说了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隆复生用十五年时间精心打造的金钟罩里。
“年轻人,你赚了这么多钱,到底想买什么?”
他当时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用一个漂亮的商业术语回避了这个问题。可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的骨髓里生了根,此刻正疯狂地抽芽,将尖锐的疼痛送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买什么?
他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刚从沃顿商学院毕业,揣着不到两万美元的存款回到上海,在陆家嘴一家小券商里做分析师。那时候他租住在浦电路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每晚他都在台灯下读到凌晨,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那时候他想要的东西很具体:第一笔绩效奖金,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第一套属于自己的西装。
后来那些东西都来了。绩效奖金变成了七位数的年薪,独立项目变成了上百亿的交易规模,西装从G2000变成了Kiton。可每一个目标达成后,都会立刻被一个新的目标取代,像一个永远无法通关的游戏。他像一头被绑在磨盘上的骡子,为了眼前永远够不到的胡萝卜,不知疲倦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从二十五岁走到了三十九岁。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条新闻推送:某知名投资人因长期精神焦虑,于家中突发心梗,年仅四十二岁。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指尖一寸一寸地变凉。他认识这个人。上个月他们还在一起吃饭,那个人笑着说自己终于决定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算去环游世界。他当时还祝福他,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人是在“退步”,是在“浪费黄金期”。
现在那个人再也没有机会环游世界了。
隆复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玻璃,上海的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他因为失眠而滚烫的脸上。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他想起母亲上个月打来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复生,你上次说国庆节回来,还回来吗?”他说“看情况”。母亲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他至今想起来都眼眶发酸的话:“妈不要你赚多少钱,妈就想看看你。”
他上一次回老家是两年前,待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像一粒被风吹远的尘埃。
隆复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疯狂至极的决定。
他要离开。
不是休假,不是gap month,是真正的离开。他要切断所有曾经定义他价值的标签——职位、财富、头衔、名声——让自己像一颗被剥去糖衣的药丸,直面最本真的苦涩,然后在苦涩中重新寻找那个叫“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给林琅发了一条消息:“公司的事暂由张总负责,我休假一段时间,归期不定。”然后他关掉了工作手机,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信用卡和贵宾卡,只留下一张最普通的储蓄卡,里面是他算过的、足够在二线城市生活半年的积蓄——三万元。
他换上了一套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膝盖处已经有些起球的卡其裤,一双布鞋。这些衣服是他五年前在一个江南小镇上随手买的,买回来后几乎没有穿过,此刻穿在身上,竟然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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