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蝉鸣冷气
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野心日夜拔节,欲望时刻疯长。那些廉租房里的蝉鸣,是否还能唤醒被冷气吹散的初心?
七月的岭南,热浪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沉甸甸地捂在每一个人身上。
南城CBD二十四楼的落地窗前,隆复生站在恒温二十三度的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抚过面前那份墨迹未干的股权转让协议。窗外,珠江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蜿蜒向东,两岸的摩天大楼在夏日午后刺目的白光中,仿佛一排排闪着金光的巨碑。
他今年三十二岁,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五官称得上英俊,颧骨微高,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隐着锋芒,只是那锋芒最近三个月来,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隆复生三个字,在南城金融圈不算无名之辈。三年前,他从一家小型私募跳槽出来,与大学同学周京墨合伙创立了“墨生资本”,专做消费领域的早期投资。两人一文一武,周京墨长袖善舞,负责募资和对外关系;隆复生精于研判,负责项目挖掘和尽职调查。三年间,他们投出了两家上市公司,基金规模从最初的三千万滚到了八个亿。
一切看起来都是黄金时代该有的样子。
“复生,签字吧。”办公桌对面,周京墨西装笔挺,袖口露出一截镶钻腕表,笑容像精心裁剪过的一样得体,“李总那边等着答复呢。”
隆复生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协议的第三页第七条——那是一条附加对赌条款,要求墨生资本承诺被投企业“优品汇”在未来两年内实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门店扩张。这意味着,每个月要新开将近二十家店。
“京墨,这个增速不现实。”隆复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优品汇做的是社区生鲜,每一个门店都需要精细化的供应链管理和品控。盲目扩店,品控会崩。”
周京墨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薄冰底下的暗流。“复生,李总背后的资金是全国社保基金的下属专项,他们是带着政治任务来支持消费复苏的。他们要看到声势,看到规模,看到气势。我们的募资说明书写得清清楚楚——‘消费升级的排头兵’。你不扩店,资本市场凭什么给你估值?”
“估值不能建立在空中楼阁上。”隆复生戴上眼镜,语速慢了下来,这是他进入思考状态的标志,“我们可以把增速下调到百分之六十,用两年时间精细化运营,把单店模型跑得更扎实——”
“隆复生!”周京墨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只是笑得有些吃力,“你听我说,李总那边给的时间窗口只有这个月。后面还有三家基金在排队等份额。如果我们不签,他们转头就去找明远资本了。明远那帮人,什么条款都敢签。”
“所以他们爆雷了。”隆复生平静地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京墨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隆复生,声音低沉下来:“复生,我们做了三年了。三年前我们从那个城中村搬出来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说你要做南城最好的投资人,你要证明出身寒微的人一样可以站到牌桌上来。现在牌桌就在眼前,你却告诉我你要弃牌?”
隆复生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城中村。
那三个字像一个遥远的坐标,横亘在他人生轨迹的起点。三年前的隆复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南山区的白石洲租了一间八平米的隔断房,月租一千二百块。房间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墙角永远泛着潮湿的黄渍。他每天骑共享单车穿过拥挤的城中村巷道,去几公里外的联合办公空间上班。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抽屉的书,有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有凌晨两点还在研究消费赛道的那些不知疲倦的夜晚。他记得自己趴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对着招股书和财报一页一页地啃,桌上永远摆着一瓶超市打折买来的老干妈和一箱方便面。
那时候他吃得不好。藜口苋肠,粗茶淡饭。但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清醒、最锋利、最不容置疑的日子。他的判断力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每一个项目的表壳,直抵核心。他投的第一个项目“鲜果派”——一个从水果摊起家的小团队——后来成了社区生鲜领域的黑马,给他带来了第一桶金,也带来了周京墨的合作邀请。
“签吧。”隆复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京墨转过身,脸上重新焕发光彩。他大步走回桌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双手递到隆复生面前:“这才是墨生资本的大当家。”
隆复生握着笔,笔杆的金属质感冰凉而沉重。他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
钢笔落下最后一个笔画的那个瞬间,办公室里冷气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窗外一只蝉不知从哪里飞到了二十四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一声尖锐而短暂的长鸣,然后被热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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