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老人放下二胡。
“这支曲子叫什么?”隆复生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哑。
“没有名字。”老人说,“我拉的每一支曲子都没有名字,因为它们就是此时此刻的心情。此时的心情叫‘雨过天晴’,下一次再拉,就是别的了。”
隆复生看着老人,终于问出了从见面起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谁?为什么来找我?”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柜台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隆复生面前。那是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亮。屏幕上是一段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隆复生”。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复生,人生不是非要赢。”
隆复生猛地抬头。他认出了那部手机——那是他大学室友方远舟的手机。三年前,方远舟从公司楼顶跳了下去,年仅二十九岁。那天下午,他们还通过电话,方远舟在电话里笑着说:“复生,你说我们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隆复生当时正在开会,匆匆说了一句“别想太多,晚上找你”,就挂了电话。
那通电话之后四十分钟,方远舟的手机信号在楼顶消失了。
隆复生没有去晚上的饭局。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第二天早上才从新闻里看到那个消息。他赶到现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清理干净了,连地上的血迹都看不见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木然地站着。然后他回了公司,继续开会,继续催款,继续跟客户应酬。他的生活没有因为方远舟的死而停顿一秒,就像这个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消逝而慢下来。
可从那之后,失眠就找上了他。一开始是偶尔睡不着,后来是天天睡不着,再后来是睡着了也像没睡着,脑子里总有一根弦在绷着。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焦虑症,开了药,他不吃。他觉得吃了药就算输了——输给这个时代,输给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输给他自己。
“你是远舟的……”隆复生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他的外公。”老人说,“远舟的父母走得早,是我把他带大的。”
隆复生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茶杯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溅在手上,滚烫。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老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失去外孙的老人,“他说他累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他,回来吧,外公等你。他说好,他说明天就回来。”
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把二胡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来。”
隆复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猛砸一扇紧闭的门。
“我找了你三年。”老人说,“不是要怪你,是要把远舟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这条短信,亲手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隆复生这三年来住过的每一个地方——从城北的合租房,到城南的公寓,再到市中心的高档小区。老人在每一个地点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隆复生无法想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背着一把二胡,拖着一个小竹箱,是怎样在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里,一点一点找到他的。没有监控,没有大数据,没有私家侦探,只有两条腿,一双眼睛,和一颗不肯放弃的心。
“为什么?”隆复生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为什么要花三年时间来找我?”
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因为远舟最后想到的人是你。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想联系的人,是你。他觉得自己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觉得你会看不起他。可我知道,你不会。”老人看着隆复生,“你也不会看不起你自己。”
隆复生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旧木桌上。
“我不是什么高人,也不是什么智者。”老人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一个拉了一辈子二胡的老头子。二胡只有两根弦,一根内弦,一根外弦,却能拉出整个世界的声音。人心也只有两面,一面给自己,一面给世界。太多人只知道拉给世界听,忘了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久而久之,心就堵了,弦就断了。”
“可心这个东西,它本来就是天地的通道。天上的云来了散了,风起了停了,雨下了晴了,从来不会堵在半路上。人心也一样,喜怒哀乐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何必死死抓住不放?你抓住一个愤怒不肯放,就成了怨恨;抓住一个恐惧不肯放,就成了焦虑;抓住一个欲望不肯放,就成了执念。这一抓一放之间,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分野。”
隆复生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
“可现在这个世界,”他的声音涩得像锯末,“不堵不行。你不拼命抓着,就会被甩下去。你不焦虑,就会被淘汰。你不执念,就会……”
“就会怎样?”老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很亮,“就会死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请大家收藏:(m.2yq.org)【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