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落叶归根
都市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匆忙。
隆复生站在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被暮色一点一点吞噬。玻璃幕墙外,万千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场无声的烟花表演,繁华得令人窒息,又孤独得令人心碎。
他今年三十八岁,是国内最年轻的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手握着十六项医疗器械专利,名下三家医疗科技公司,年收入过千万。在外人看来,他的人生是一场完美无缺的胜利——名校毕业,留学归来,事业有成,妻子是知名律所合伙人,女儿在国际学校读五年级。
可此刻,他正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诊断书,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GBM,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右侧颞叶,约4.5厘米,已侵及岛叶区域。”
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在过去十五年里,他亲手为超过三百名胶质母细胞瘤患者做过手术,切除过无数个肿瘤,也曾无数次拿着病理报告,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家属,生存期的中位数大约是十二到十五个月。
他以为自己早已对生死免疫了。
可当他成为那个被宣判的人,那些曾经用来安慰别人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霓虹闪烁,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想起上午的核磁共振结果出来时,影像科主任老周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是同行之间无需言说的悲悯。
“复生,”老周把片子插上灯箱,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看吧。”
他没看片子,而是看着老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忍、有惋惜,还有一种极细微的、他自己在无数个类似的场合里流露过的神情——那是一个医生在宣告死亡前的沉默。
“多久?”他听见自己问。
“如果手术全切……加上替莫唑胺化疗和放疗,平均……”
“我知道平均数据。”他打断老周,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病情,“我问的是我。”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复生,你知道的,这种级别的GBM,就算是手术全切……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你现在已经有癫痫前兆和语言区受压的症状,如果再拖下去……”
“我明白了。”
他确实明白了。
作为一个神经外科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结局。右侧颞叶主管语言理解、记忆形成和情绪处理,肿瘤正在慢慢吞噬他的语言中枢,再过几个月,他可能会突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或者在手术台上忘记病人的名字,再然后,记忆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掉,最后连妻子和女儿的脸都不再认得。
而在此之前,剧烈的头痛、癫痫大发作、肢体瘫痪会接踵而至,像一个一个耐心等待的恶魔,轮番上场。
他曾经亲手开过无数个头颅,切除过无数个肿瘤,可此刻,他觉得自己的脑壳里住着一个比所有肿瘤都更可怕的秘密——这个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吃掉他,而他,毫无办法。
手机震动了三下。妻子苏晚亭发来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去。小禾的家长会你记得去,六点半,别迟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
他机械地站起身,拿起车钥匙,走进电梯。金属门上映出他的脸——依然年轻,依然英俊,甚至因为长期手术保持着比同龄人更好的体力。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看出里面正在腐烂。
地下车库很安静。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却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了。
“隆复生你听到没有?小禾家长会!她这次月考数学只考了78分,你好好跟班主任沟通一下,别每次都躲医院里不出来。我也是有工作的,不能什么都指着我。”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那些责怪的、理所当然的、带着长期婚姻中积累的怨气的字句,忽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他想回一句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说“我得了脑癌”?说“我可能活不过一年”?说“以后家长会可能都要你去”?
他最终只打了个“好”字,发送。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导航提示前方路段拥堵,预计通行时间十八分钟。他关掉导航,拐进一条老路——那是他小时候上学走的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落叶满地,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梧桐叶正黄,有几片飘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发落齿疏,任幻形之凋谢;鸟吟花开,识自性之真如。”
年轻时读到此句,只觉得文辞优美,意境淡远,却从未真正理解。此刻大病临头,再看这世上的一草一木、一鸟一花,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伤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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