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雁渡寒潭不留影,事去心空自在行
隆复生在寺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是最难熬的。第二天早上开始戒断反应。
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的戒断反应。他的手无时无刻不在想摸手机,像一个有烟瘾的人口袋里装着烟却不能抽。他坐在院子里看银杏树的时候,大脑会自动产生一个念头——拍照发朋友圈。他喝粥的时候就着咸菜的时候,大脑会自动产生一个念头——这家餐厅可以推荐给同事。他听到鸟叫的时候,大脑会自动产生一个念头——录个小视频。每一个念头都被他按下去,但每一个念头都像水中的皮球,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
到了下午,他开始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不是什么具体的焦虑,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没有来由的不安,像体内的某个器官在持续地、低频率地疼痛。他想打开手机,哪怕只是看看新闻,看看天气,看看任何东西。他想连接到那个他熟悉的世界,那个虽然嘈杂但他已经学会了在其中游泳的世界。
他没有打开。
他坐在藏经阁里,随手拿起一本经书翻看。他看不太懂,那些梵文音译的词汇和佛教术语对他来说是另一门语言。但他注意到了一行字,是《金刚经》里的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无所住。不住在哪里?不住在这个念头上,不住在那个情绪上,不住在过去的后悔里,不住在未来的担忧里,不住在对手机的渴望里,不住在对效率的执着里。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在南禅寺的那些下午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光——因为那些下午里,父亲什么都不住。
他没有住在“我是一个父亲”的焦虑里,没有住在“我儿子在大城市过得好不好”的担忧里,没有住在“我这辈子有没有出息”的评判里。他只是住在了那个扫地的动作里,住在了那把扫帚的木柄传来的触感里,住在了石缝里的落叶被一片一片拣出来的安宁里。
第三天早上,隆复生起得很早。不是刻意早起,而是自然醒,窗外的光刚刚透进来,鸟叫已经很热闹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二十。他睡了将近八个小时,中间没有醒过一次。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一觉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了。
他洗了脸,下了楼。院子里,沈一舟已经在扫地了。扫帚是竹枝扎的,很大,扫起来沙沙作响。隆复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沈一舟把扫帚递给他:“要试试吗?”
隆复生接过来,开始扫。
他一开始扫得很快,用力很大,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追求效率。但扫了没几下他就发现,快没有用,因为落叶被风追着跑,你扫过去一片,它又飘过来一片,你用力越大,扬起的风越大,叶子飞得越远。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了一种方式——慢下来,轻下来,一下一下地,不急不躁地,像写字一样扫地。
他扫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没有想任何事。不是刻意“不想”,而是自然而然地就没有想。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扫帚和地面之间,在落叶和石缝之间,在手心和木柄之间的触感上。他的手机在二楼的书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人找他,没有任何消息需要他回复,天没有塌,世界没有停转。
他扫完地,直起腰,看着被自己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地面,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涌上来。这种满足感和他做成一个项目、签下一份合同、搞定一个甲方之后的满足感完全不同。那种满足感是“赢”的快感,是“战胜”的兴奋,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混合后的短暂高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像烟花一样绚烂而短暂。而这种满足感是“完成”的安宁,是“在场”的踏实,是心流状态的副产品,像秋天的果实一样饱满而沉静。
他站在那里,竹扫帚靠在肩上,晨风拂面,忽然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完整的话: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他现在读懂了。
不是“不做事”,不是“逃避事”,而是“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事情来了,用心去做,全然地、投入地、不折不扣地去做;事情走了,就让心回归空寂,不执着,不挂碍,不让过去的尘埃沉积在心灵的湖底。
他想起了曲面玻璃的方案——它会解决的吗?会的。想得起解决的方法吗?现在想不起,但该想到的时候自然会想到。父亲的去世已经三年了——还会难过吗?会的。但难过的时候就让难过来,走的时候就让难过走,不留痕迹,不积淤塞。苏晚穿的那件雾霾蓝的亚麻衬衫——真好看,明天回去要告诉她。
他掏出手机。
不是出于焦虑,不是出于强迫,而是出于一个平静的选择。他想给苏晚打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因为她知道隆复生在寺里,知道他这些天不太看手机,所以这个来电本身就让她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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