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尘嚣中的困局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灯火,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蟒蛇,蜿蜒着穿过这座城市的心脏。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他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工作相关的。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翻了个身,却再也无法入睡。
这是隆复生来上海的第八年。八年前,他从西南一个小县城考入复旦金融系,是当年全县的高考状元。那时候的他瘦削、沉默,眼神里带着一种山里孩子特有的倔强和清澈。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扎根,就能活得体面,就能让远在老家的母亲过上不再为几百块钱药费发愁的日子。
如今他做到了。
陆家嘴某知名投资公司的副总裁,年薪税后一百二十万,在静安区有一套七十平米的小两居,虽然贷款还有二十五年,但至少算是有了自己的窝。衣柜里有五套定制西装,手表从当年的卡西欧换成了欧米茄,每次回老家都能给母亲塞上两三万块钱。
可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垮掉。
胃病、偏头痛、失眠、焦虑症——他的床头柜上摆着五种不同的药瓶。医生说他的皮质醇水平常年处于高位,再这样下去,心脏迟早出问题。他听进去了,但没有任何办法。公司正在冲IPO的关键时期,每天早会、午会、晚会,再加上数不清的客户饭局、项目路演、尽职调查,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是同行的攀比。
上周的校友会上,当年睡他下铺的兄弟赵鹏已经成了某头部券商的ED,开着保时捷卡宴来赴宴,席间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北外滩又买了一套江景房。“复生啊,”赵鹏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你那个静安区的小房子该换换了,七十平米怎么住人啊?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怎么办?”
隆复生笑了笑,说“再看看”,然后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站了足足五分钟。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两万块的杰尼亚衬衫,可眼神却是空的。他在那一刻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安安静静地读完一本书又是什么时候。他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十五分钟的时间块,每个时间块都被会议、电话、邮件填得满满当当,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机器不需要快乐,只需要运转。
可他不是机器。他是人,是一个会疲惫、会迷茫、会在深夜惊醒时感到彻骨孤独的人。
“隆总,明天早上八点有投资人会议,材料我发您邮箱了。”助理小周的微信在凌晨三点弹了出来。
他没有回复,而是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叫“息心”的APP。那是他上周无意中下载的一个冥想软件,打开之后的欢迎语是:“你不需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你只需要更好地成为自己。”
他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隆复生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夜晚躺在床上看星星,满天的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稻田的声音让人安心。
那种安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二 命运的岔路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隆复生已经坐进了位于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六十七楼的办公室。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比所有人都早到一小时,用这段没有人打扰的时间来处理最核心的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黄浦江蜿蜒的曲线和浦东鳞次栉比的天际线。他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某新能源项目的尽调报告、某芯片公司的估值模型、三季度的部门预算复盘——每一个文件都标着“紧急”或“重要”的红色标签。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十点钟,合伙人老周把他叫进了办公室。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在投资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是个老江湖。他递给隆复生一支烟,被婉拒后自己点上,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
“复生,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嗯。”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住过两次院了。”老周弹了弹烟灰,“心肌炎,差点没救过来。你知道医生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要是再这么拼命,你的心脏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隆复生没说话,等着老周的下文。
“我不是要劝你少干活。”老周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是想让你去杭州待几天。有个项目需要人去实地看看,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当散散心。”
隆复生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是一家做植物染工艺的小型工作室,叫“随园工坊”,位于杭州西郊的龙坞茶镇。资料上写着,这家工坊的创始人叫随远之,六十多岁,原先是浙江丝绸工学院的教授,退休后在山里搞了一个植物染的工作室,专门用茜草、栀子、板蓝根等天然植物给丝绸染色。工坊运营了三年,一直处于微利状态,最近想引入外部资本扩大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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