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世困局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八次刷新手机屏幕。
朋友圈里一片歌舞升平。前同事晒出马尔代夫的水屋,大学同学喜提第三辆保时捷,就连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城中村吃泡面的兄弟,也刚发了定位在瑞士滑雪。每一条动态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三十二岁的隆复生,顶级投行VP,年薪百万起步,却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夜,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他刚从一场持续十四小时的并购案会议中抽身,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领带早已扯松,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被衬衫勒出的红痕。
他的办公室在金融中心六十七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每一点光亮都是一笔贷款。这夜景他看了八年,从最初的震撼到如今的麻木,恰如他对生活本身的态度变迁。
手机忽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复生啊,你爸今天又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别惦记。就是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个什么深海鱼油,你爸吃了胃不舒服,以后别买了,乱花钱。”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怕打扰到什么大人物似的,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隆复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他想回一句“妈,我想你们了”,但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只打出四个字:“早点休息。”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年零三个月没回过家了。上一次回去是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他在医院走廊里接了十七个工作电话,最后被护士长赶出了病房。父亲从麻醉中醒来,第一句话是“复生忙,别耽误他工作”。
他忙吗?他忙。忙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赶在纽交所收盘前处理完所有邮件;忙到午饭永远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一边嚼一边看研报;忙到连续三年没休过年假,今年攒了四十二天假期,却被告知公司政策不允许连休超过两周。
可他又不忙。不忙到能准确说出公司附近七家咖啡店每家美式相差的七毛钱,能背出部门每个人家里养了什么品种的猫,能记住客户太太的生日、客户孩子的学校、客户情人的喜好。他把所有精力都消耗在这些精准算计中,像一台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却不复为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同事张维安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老隆,王总那边的单子黄了,明天晨会你汇报?”
隆复生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那个单子他跟了整整九个月,飞了十一趟深圳,喝了不下五十杯茅台,体检报告上转氨酶那栏的红箭头从去年一直标到现在。如今一句“黄了”,所有心血就打了水漂。
他没有回复,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袋深重,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他想起大学时自己在话剧社演哈姆雷特,台下坐满了为他尖叫的女生。那时的他眼神清澈,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初夏的风,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如今的他,连笑都不会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工作群在艾特所有人。隆复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合上一口棺材的盖。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五年前,他在北京金融街的地下通道里,看见一个流浪汉蹲在角落里啃馒头,面前放着一台破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那人吃得专注,听得入迷,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成功人士脸上见过的满足。
当时他还年轻,对此嗤之以鼻,心想这种人不思进取,活该流浪街头。五年后的今天,他终于隐约触摸到那个画面背后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他似乎正在以光速失去。
凌晨三点十二分,隆复生终于合上眼。梦里没有草原,只有无穷无尽的Excel表格在天空中飘荡,每一格都填满了红色数字。
二 初遇机缘
周六清晨七点,隆复生被生物钟准时叫醒,即使这是他唯一能补觉的日子。
他机械地洗漱、换衣、出门,打算去公司继续处理那堆烂摊子。电梯下到一层,门开时,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推着买菜的小车走进来。小车里塞满了青菜豆腐,一把小葱从缝隙里探出头来,绿得扎眼。
老人按了五层,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隆复生停下了脚步。
那目光太干净了。不是婴儿那种未经世事的懵懂空白,而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澄澈。老人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最奇特的是,他看隆复生的眼神没有一丝城里人惯有的打量——不审视他的西装值多少钱,不估量他的手表是什么牌子,甚至连最基本的社交性微笑都欠奉。
他就是看。像一个孩子在认真观察一只路过的蚂蚁,纯粹的、不带目的的观看。
电梯到了五层,老人推着小车出去。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老人忽然回过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小伙子,你的眼睛看不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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