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起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了——不是夸他,不是骂他,不是给他提要求,而是在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是个好人,你只是迷路了。
“我在邮件里说,‘一个还记得你初心的人’,”陈守拙继续说,“其实不是我记得你的初心,是你自己还记得。那篇《广告人的良知》你早就忘了,但你这个人没有忘。你这些年的痛苦,就是你的初心在敲打你,在提醒你,在喊你回去。”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月亮升高了一些,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隆复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死死忍住了。
“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陈守拙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和的力量。
“回到城市里去,但不要回到原来的活法里去。你要开始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一些你认为‘对’的事情,哪怕很小,哪怕只有一点点。当你开始做对的事情,你的良知就会得到滋养,你的心就会慢慢安定下来。这个过程中你会遇到很多阻力,会有人不理解你,甚至会有人笑话你。但你要记住:你做的每一件对的事情,都是在为你自己、也为这个世界种下一颗真善美的种子。种子很小,力量很大。”
“种子很小,力量很大。”隆复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就像《菜根谭》里说的,‘为善不见其益,如草里冬瓜,自应暗长。’你做的好事,就像草丛里悄悄生长的冬瓜,你表面上看不到它在变大,但它在暗地里一天天地生长。总有一天,它会结出果实来。”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他脸上,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空中的那轮圆月。月亮很大,大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但你知道它远在天边,就像那个“自在”的状态,你知道它在,但总觉得够不着。
可此刻他觉得,也许够不着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值得你朝着那个方向走。
第五天早上,隆复生准备离开了。
他收拾好那个小小的背包,从抽屉里拿出关了五天的手机。开机的那一瞬间,屏幕亮起来,几十条微信、十几封邮件、八个未接来电一起涌进来,像一堵墙一样朝他砸过来。他习惯性地感到一阵心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一条条地处理。
然后他停住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出房间。
陈守拙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样子正准备去菜地。他看到隆复生背着包出来,没有什么离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要走了?”
“嗯,该回去了。”
陈守拙走到墙根下,从那排陶罐旁边拿起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隆复生。布袋是粗麻布的,用麻绳扎着口,不大,比拳头大一圈。隆复生接过来,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是什么?”他问。
“野菊花的种子。”陈守拙说,“你回去找个花盆种上,放在窗台上。你给它浇水、让它晒太阳,它就会长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种花,是为了让你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留一个跟自然的连接。”
隆复生握着那个布袋,心里热热的。
“陈老师,”他说,“谢谢您。”
陈守拙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回去之后,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要急着改变什么,先从最小的事情做起。第二,每周至少给自己一天时间,关掉手机,做一件你真正喜欢的事情。就这两件,多了你也做不到。”
隆复生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老师,那个问题——您还没告诉我,当年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是‘如果我们不能为这个世界创造真善美,至少不要去制造更多的假恶丑’。我现在想问您,如果我想去创造真善美,从哪儿开始?”
陈守拙笑了,笑得像山间的风一样舒畅。
“从你自己开始。你把自己活好了,活成一个真实、善良、美好的人,你身边的世界就会因为你而变得真一点点、善一点点、美一点点。这就是种子。”
隆复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像来时那样焦躁地赶路。他把车速放慢,车窗摇下来,让山风吹进来。车载音响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民谣,吉他声轻轻的,男人的嗓音沙哑而温柔。
开到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在一个小小的水潭里打了个转,然后继续往山下流去。水潭边的石头上,蹲着一只灰色的水鸟,正在低头喝水。
那只鸟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振了振翅膀,飞走了。
隆复生看了很久,直到那只鸟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树梢后面。
他忽然想起这五天里在“云深不知处”度过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想起林婆婆说的“种的不是药,是命”,想起陈守拙那句“种子很小,力量很大”,想起月光下那个关于初心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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