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华迷途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修改完方案,点击发送。窗外的陆家嘴灯火通明,像是无数困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永不熄灭的欲望。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三杯冷却的美式咖啡,手机屏幕亮着十七条未读消息——五条来自客户,六条来自下属,三条来自合作方,还有两条是信用卡账单和房贷提醒。
他的名片上印着“隆复生,恒远资本副总裁”,年薪一百二十万,专属车位在B2层003号,出门有专车接驳,进楼有专属电梯。他今年三十四岁,住在浦东一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公寓里,客厅铺着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厨房里的烤箱从没用过,冰箱里塞满了保质期将尽的外卖和能量饮料。
可他觉得窒息。
这种窒息感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像慢性中毒一样,在每一个加班的深夜、每一次虚与委蛇的酒局、每一场精心设计的商务社交中,一点一点累积,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压缩成一个干瘪的核桃,再也尝不出任何滋味。
“隆总,您还没走?”前台小周探头进来,手里拎着包,显然是加班到现在准备离开。
复生抬起头,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马上,你先走。”
小周走后,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黄浦江在远处蜿蜒,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无数闪烁的光点。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就像他一样——或者说,像他这样的人一样。
手机震动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一条六十秒的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他知道母亲会说什么:复生啊,你爸爸的膝盖又疼了,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能不能调回杭州?隔壁张阿姨的儿子在老家开了个厂,一年也能挣几十万,人家天天陪着父母……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但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看过太多停下来的后果。上个月,同部门的陈总监因为过劳住院,第二天他的客户就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公司只给了他半个月的病假条,HR微笑着递上水果篮,转身就开始重组他的团队。这就是规则——在这座城市里,你停下,别人就会踩着你走过去。
复生深吸一口气,回到工位,关掉电脑,收拾公文包。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一天的工作举行某种仪式。包里除了文件,还有三盒胃药、一管眼药水、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医生说他心律不齐,建议他减少咖啡摄入、保证睡眠,但这建议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电梯下到B2,他走向自己的车位。黑色的奥迪A6L安静地停在003号上,车身锃亮,是他上周刚花了两千八做的镀晶。他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发出温柔的欢迎。他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急促,紊乱,像是在敲一面已经开裂的鼓。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他不想面对的名字——赵晨风,他的大学室友,也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结交的人之一。
他不接。电话挂了,又响。挂了,再响。第三次的时候,复生咬牙接了起来。
“复生!兄弟,好久不见啊!”赵晨风的声音热情得发腻,像放了太多糖精的奶茶,“我回国了,明天晚上七点,外滩茂悦,我组了个局,都是圈里的朋友,你一定得来!”
复生张了张嘴,想说“最近太忙”,但赵晨风没给他机会:“别跟我说忙啊,你上次说忙,上上次也说忙,兄弟五年没见你了,这面子得给吧?”
五年。复生愣了一下。他上一次见赵晨风,是五年前在杭州的一个饭局上。那顿饭吃了四个小时,喝了三瓶茅台,赵晨风在席间吹嘘他在东南亚的生意,说他认识某个国家的皇室成员,说他有渠道搞到一般人搞不到的东西。复生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后来辗转得知,赵晨风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而是在帮着国内一些灰色资金洗白出境。
从那以后,他刻意疏远了赵晨风。但问题是,赵晨风这条线,是他妻子方楚楚牵的。
想到方楚楚,复生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们的婚姻,像极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并购——双方背景调查无误,资产对等,估值合理,合并后预期产生协同效应。方楚楚出身南京一个体制内家庭,父亲是副厅级干部,母亲在大学任教,她本人在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做合伙人,年收入比复生还高出一截。两人结婚三年,住着高档小区,开着两辆车,每年出国旅行一次,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只有复生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酒店——两个人各自住着一个房间,偶尔在大堂打个照面,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各自出门,各自忙碌,各自在深夜回到各自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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