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世迷途
深夜十一点,隆复生第三次修改完那份商业计划书,手机屏幕亮起。
是合伙人陈锐发来的消息:“复生,A轮融资的材料还差得远。明天见王总,你再准备一份精简版,控制在十五页以内。对了,他喜欢喝茶,你查查龙井的典故,见面好聊。”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今年三十二岁,名校MBA毕业,在投行工作五年后辞职创业,做了一款社交APP。创业三年,烧光了两轮融资的钱,团队从三十人缩减到八人,用户增长陷入瓶颈,投资人的电话已经两个月没响过了。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睡觉都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合作机会。
可即便如此拼命,事情依然在往坏的方向滑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圳南山区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高楼林立。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就像他一样,日夜不停地运转、消耗、燃烧。他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里夹杂着几根明显的白发。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二岁。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复生,你爸明天做手术,你能回来吗?”
隆复生心里一紧。父亲上个月查出胆囊结石,需要手术,他一直说忙,一拖再拖。此刻看着这条消息,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要回复“好,我明天回去”,手指却在屏幕上悬了许久,终究没有打出去。
明天要见投资人王总。后天要跟陈锐讨论产品迭代方案。大后天还有一个行业峰会的演讲,稿子还没写。
他回了两个字:“尽量。”
然后关掉手机,强迫自己坐下来,继续修改那份该死的计划书。
凌晨两点,他终于改完第十五版,发到团队群里。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复。他打开朋友圈,看到陈锐发了一张照片——在一家高档日料店里,陈锐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举杯合影,配文是“今晚和几位大佬聊得很愉快,未来可期”。
隆复生默默点了个赞,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嗡嗡嗡地转动着——用户数据、融资进度、竞品动态、团队士气……每一个问题都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住在湖南一个小县城里。夏天的傍晚,他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深紫色,然后一颗一颗地数星星。奶奶坐在他旁边,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复生啊,你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谁也不挤谁,谁也不抢谁的光,该亮的时候自然就亮了。”
他那时候不懂奶奶的话,只觉得天上的星星真好看。
现在的深圳,看不到星星。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见王总,还要假装精神抖擞、信心满满地去说服别人给他投钱。他演了太久的“成功创业者”,连自己都快忘了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凌晨三点,他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星星,只有一摞摞永远改不完的计划书,和一张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隆复生从沙发上弹起来,洗了把脸,换上西装,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标准的商业笑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奕奕,目光坚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目光底下藏着多么深的疲惫。
他出门,打车,直奔约定的茶馆。
茶馆在华侨城创意园,名字叫“随缘居”。他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今天约在这里,是因为王总喜欢喝茶,而这里据说是深圳最地道的茶馆之一。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进门时被茶馆的布置惊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那种故作高雅的雕梁画栋,也没有穿旗袍的服务员用程式化的微笑引导。进门是一条青石板小路,两边种着细细的竹子,竹影婆娑,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
树下摆着几张竹桌竹椅,桌上放着粗陶茶壶,简简单单,毫不起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榕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灰白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这棵老榕树一样,沉稳、安静、不急不躁。
隆复生以为他是茶馆的老板,走过去问:“您好,请问王总到了吗?”
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秋天的湖水,不起波澜。他说:“王总不来了。”
隆复生一愣:“什么?”
那男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王总早上发了消息,说他临时有事,改天再约。”
隆复生掏出手机,翻了好几遍,并没有看到王总的消息。他苦笑了一下,心想果然如此——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投资人临时爽约,连个招呼都不打,他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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