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价值观的差异,在入职之初就已经埋下了伏笔。半年前,隆复生从一家老牌咨询公司跳槽到这家互联网巨头,面试时陈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懂逻辑、有深度。”入职后他才明白,陈恪说的“需要”,翻译过来其实是“需要你来衬托我的高效”。
你越严谨,就显得他越果决。你越周全,就显得他越凌厉。在这个以快为王的行业里,深思熟虑是一种美德,但同时也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美德——就像在快餐店里卖文火慢炖的老火汤,不是汤不好,是这个世界等不了。
隆复生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苦味顺着舌头蔓延到喉咙,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变成了一杯美式——越来越苦,越来越涩,却再也没有回甘。
“小砚,你先回去吧,我再改改。”他说。
宋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不安。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隆复生坐回椅子上,光标在空白的文档边缘一下一下地闪烁,像一个人耐心地等着另一人开口。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他几乎快要忘记的东西。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大学时代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菜根谭》,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铅笔旁边放着一枚用丹砂刻的闲章,章上是四个字:“静以修身”。
那是他二十岁时拍的照片。那时他还相信,读书可以明理,明理可以修身,修身可以让人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如今他快三十五了,书还在,理却模糊了。那些曾经让他心潮澎湃的句子,如今只在深夜里偶尔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最后看到的光。
他点开那本书的电子版,随手翻到一页:
“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讲学不尚躬行,如口头禅。立业不思种德,如眼前花。”
四句话,像四记耳光,打在一个自诩读书人的脸上。
他读了多少书?硕士学位,海量报告,行业白皮书,管理方法论。可他从这些书里“见”到了什么?他见到了数据模型,见到了商业逻辑,见到了利益博弈,却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圣贤了。或者说,他压根就忘了“圣贤”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量化的时代,“圣贤”是一个无法被KPI衡量的概念,它没有商业价值,没有用户画像,没有转化率,所以它自然而然地被排挤到了注意力的边缘,像一张旧报纸,被风吹到角落里,再也没人捡起来。
隆复生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那个空白的文档。但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只是方案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在盘旋——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为谁而做?他自己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吗?
凌晨三点,他终于开始在文档里打字。但打出来的不是方案的正文,而是一行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字: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把它们删掉了。这些东西不属于这里。这个文档属于客户,属于陈恪,属于那个以快为王的商业世界,唯独不属于他。
可那个问题已经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意识里,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他隐约觉得,自己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好的方案框架,而是一个更根本的答案——关于他应该如何生活,关于他应该相信什么,关于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陈恪不会回答他,深圳不会回答他,任何一本商业方法论都不会回答他。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也许只有那些他很久没有认真读过的书,和他很久没有认真面对过的自己。
二 古砚新墨
提案会的前一天,隆复生请了半天假。
这是他在公司半年以来第一次在工作日请假。宋砚收到他的请假消息时,几乎是秒回了一个问号。隆复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去见一个朋友。”
其实不是朋友。他要去的地方,是深圳万象城负一层的一家老书店。
这家书店的名字叫“丹砂引”,三个字用隶书写在一块老榆木招牌上,挂在书店入口的正上方。店铺不大,拢共不过七八十平,但格局纵深,书架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像一条幽深的峡谷,两侧是垒到天花板的书墙。店里的灯光偏暖偏暗,和外面商场的白炽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万象城那金光闪闪的走廊推门走进来,就像从一个世界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隆复生第一次来这里,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那天他刚被陈恪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批了一顿,心情郁结,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巨大的商业综合体里游荡,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在一家家奢侈品店的橱窗前经过,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到海里的路。负一层有一排文创商铺,他原本只是想找一家咖啡店坐坐,却被“丹砂引”三个字拦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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