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什么?
凭一时的意气。
那一刻,隆复生体会到了他三十二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不是失败的刺痛,而是自己的愚蠢带来的羞辱。那种羞辱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自信,他引以为傲的判断力,他所向披靡的直觉。原来那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在现实面前,意气就是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用力掐了掐眉心。
“补救方案呢?”他问。
陈青尧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隆复生彻底绝望的话:“隆总,我今天来找您,其实是想说……我和我的合伙人已经决定申请破产清算。这件事对不住您,我们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隆复生闭上眼睛。
五千万美金,打了水漂。更可怕的是,复生资本的大部分资金来自几个重要LP,其中最大的LP是一家险资机构,对他们有严格的出资条款——如果基金出现重大亏损,后续的出资承诺将自动失效。这意味着,不仅这五千万没了,整个基金都有可能因为连锁反应而崩盘。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方远山。三个月前方远山苦口婆心地劝他做尽调,他不但不听,还骂人家“太谨慎”。现在想来,谨慎有什么错?那些成功的投资人,哪一个不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他从会所走出来时,已经是凌晨。秋夜的凉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街对面的写字楼里依然亮着灯,无数格子间里的年轻人还在加班,他们中有的人梦想着有一天能像隆复生一样成功,成为众人眼中的天才。可此刻的隆复生只觉得讽刺——他的成功里有多少运气的成分?又有多少次是他恰好在风口上,而误以为是自己的意气让他飞了起来?
手机震动了十七次,全是方远山的未接来电。
最后一个未接来电的语音留言里,方远山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复生,老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青瓷的事情他听说了。他说……他们会启动LP协议里的复核条款。复生,你得给我一个解释,我没有办法再一个人扛了。”
隆复生站在街边,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凭意兴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轮。”他曾经以为这句话是给那些平庸之辈的警醒,与他这样“天才”无关。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意气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不是永动机,更不是护身符。它只是一团火,烧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烧完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三 迷途知返
隆复生消失了三天。
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司,手机关了机。他买了张高铁票去了苏州,住进了一家位于平江路深处的老宅民宿。那是一座有着两百年历史的苏式院落,青砖黛瓦,庭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映着天光,幽深而平静。
民宿的老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沈,退休前是苏州大学哲学系的教授。第一天晚上,隆复生坐在院子里对着桂花树发呆,沈老端了一壶碧螺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你这样子,不是来旅游的。”沈老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做砸了一件事,来躲躲。”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沈老笑了笑,“年轻人都这样,以为跑远了问题就不在了。其实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
隆复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老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心里有一团火,对不对?很多人都有,但大部分人的火是温的,慢慢烧,能烧一辈子。你的火是烈的,轰轰烈烈地烧,烧得快,灭得也快。灭的时候,不但火没了,连烧过的东西也都成了灰。”
隆复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句话,比他看过的任何一本书、听过的任何一堂课都要直击灵魂。
“您怎么知道?”
沈老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因为我也曾经像你一样。三十年前,我是沪上最年轻的正教授,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我在学术期刊上发了一篇论文,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理论框架,没有经过足够的实证验证就到处宣讲,还公开批评那些质疑我的同行是‘保守派’。结果呢?两年后,一个国外的研究团队用详实的数据证伪了我的核心假设。那篇论文成了学术界的笑柄,我差点丢了教职。”
隆复生睁大了眼睛。他无法把眼前这个平和的老人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教授”联系起来。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来了苏州。”沈老的目光落在桂花树上,“不是躲,是来学一件事——什么是‘不退之轮’。”
“不退之轮?”隆复生重复了一遍。
“《菜根谭》里的话。凭意兴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轮;从情识解悟者,有悟则有迷,终非常明之灯。”沈老的声音缓慢而沉稳,像古井里的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意兴来了就做,意兴尽了就停,这不是一个能持续运转的轮子,它转不起来。而真正的事业、真正的人生,需要的不是这种忽高忽低的意气,而是一种持久的、稳定的、不受情绪波动影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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