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看完消息,把手机摔在床上,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三个月,她的身体开始发出警告。
先是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叫。然后是心悸,有两次她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突然感到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她去看了医生,诊断结果是焦虑症伴轻度抑郁。
“你需要休息,”医生说,“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可是她不能休息。降职之后,她更想证明自己,接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加班到凌晨成了常态。她想,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总能翻身的。
终于有一天,她在公司加完班走出大楼,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去。她最后的记忆是刺眼的车灯和尖锐的刹车声,然后一切坠入了黑暗。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病床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安静地看着一本书。
“奶奶?”隆复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隆奶奶放下书,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醒了?”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加上急性焦虑发作,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隆复生看着奶奶,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她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年没有回老家看望奶奶了,每次奶奶打来电话,她都说“忙”“下次再说”。而奶奶从来没有责怪过她,只是在她每次挂电话之前说一句:“累了就回来,奶奶这儿有饭。”
“奶奶,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哽咽着问。
隆奶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旧得发黄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非邃养;施为宜似千钧之弩,轻发者,无宏功。”
“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隆奶奶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急得很,总想着一下子就做出大事业。后来他遇到了我父亲,我父亲教他打铁,一打就是三年。他这才慢慢明白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是用时间和耐心锤炼出来的。”
隆复生看着那行字,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涌起了一股暗流。
二 归园问心
隆复生办了离职手续。
公司给了她一笔补偿金,不算多,但够她在老家生活一段时间。走的那天,她没有跟任何同事告别,只是把自己工位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带走了。那盆绿萝是她入职第一周买的,两年多来,她总是忘了浇水,它却顽强地活着,只是叶片发黄,蔫头耷脑的,像极了此刻的她。
老家在南方一个叫青溪的小镇,依山傍水,镇上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街两旁是百年的老房子,木门木窗,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隆奶奶住在街尾一座带院子的老宅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据说比隆奶奶的年纪还大。
隆复生回到老宅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桂花树上挂满了细碎的花苞,空气里有种清甜的香气。隆奶奶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回来了?正好,我给你做桂花糕。”
那一刻,隆复生忽然觉得,自己在城市里追逐的那些东西——职位、薪水、别人的认可——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桂花树上飘落的花瓣。
但心安只是暂时的。
住下来的第三天,隆复生就开始坐不住了。她的手机虽然调成了静音,但那些推送消息还在不断地涌来,每一条都在提醒她:你落后了,你在浪费时间,外面的世界不会等你。
她开始频繁地刷招聘网站,看有没有合适的远程工作。她开始计算自己的存款还能撑多久。她开始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辞职回老家,这不是逃避吗?
隆奶奶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隆奶奶就来敲她的房门。“起来吧,带你去个地方。”
隆复生揉着眼睛跟奶奶出了门。清晨的小镇还没有完全苏醒,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在巷子里,偶尔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隆奶奶带着她穿过老街,走过一座石桥,来到镇外一座小山脚下。山不高,但有一条蜿蜒的石阶通向山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少有人走的野径。
“爬上去。”隆奶奶说。
隆复生看着那几乎被草木掩盖的石阶,有些犹豫:“奶奶,这路能走吗?”
“能走。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每天都要爬一趟,爬到山顶打一套拳,再下来。你试试。”
隆复生硬着头皮开始往上爬。路确实不好走,石阶湿滑,两旁的树枝不时刮到她的手臂。她爬了不到一半就开始喘,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有好几次她想放弃,但回头看,隆奶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气息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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