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摊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没有招呼客人,甚至没有抬头看隆复生一眼。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用指尖轻轻叩一下纸面,像是在和书里的人物打拍子。
隆复生本来只是路过。但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停滞,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书摊前。
他低头扫了一眼。旧书的种类很杂,有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文学名着,有发黄的工具书,有封面已经脱落的连环画,还有几本线装的古籍。书的定价用圆珠笔写在扉页上,字迹工整而清瘦,像一列列士兵站在纸页上。
最便宜的一本只要三块钱。最贵的一本也不过十五。
隆复生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本《菜根谭》。这本书他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读过。他拿起它的原因很简单——封面上的“菜根谭”三个字是竖排的楷书,装订线已经松了,书页像秋天的树叶一样泛着深浅不一的褐黄色。它看起来很旧,旧到让人忍不住想翻一翻。
他翻开了第一页。
就在这时候,老人说话了。
“那本书,”老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被河水打磨了很久的鹅卵石,“是光绪年间扫叶山房的刻本。你拿的那本缺了最后两页,所以只卖八块钱。”
隆复生抬头看老人。老人依然低着头看书,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像一条正在冬眠的河流。
“您不看我,怎么知道我拿的是哪一本?”隆复生问。
老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墨,缓缓地、不着痕迹地扩散。
“你的脚步声告诉我的。”老人说,“走到我摊子前面的时候,你犹豫了一下。我猜你是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然后你的重心往右偏了——你用右手拿的书。往我这里走了两步之后,你停了下来,说明你拿到的第一本书就是你感兴趣的。而你感兴趣的书,大概率是那本《菜根谭》。”
“为什么?”
“因为昨天有个人在我这里站了两个小时,翻遍了所有书,最后拿起了那本《菜根谭》,但嫌缺了两页没买。那人走路的声音和你很像——很急,但又不知道自己急什么。”老人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隆复生,“你的脚步声里,有一样的东西。”
隆复生怔住了。
不是因为老人的推理有多精准——这种细节洞察力,他自己做广告的时候也常常用。他怔住的是老人说出这段话时的神态。那不是一个卖弄智力的人炫耀推理能力的表情。那是一个坐在巷口听了一辈子脚步声的人,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了一件最平常的事。
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隆复生不由自主地在书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您是做什么的?”他问。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卖旧书的。”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又落回了膝盖上的书里。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您以前。”
“以前啊。”老人翻了半页书,不紧不慢地说,“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二十年了。姓隆,隆重的隆。说起来和你是本家。”
隆复生的手微微一顿。
“您认识我?”
老人终于又把书合上了。他认真地看着隆复生,目光温和而深邃,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的深度。
“奥美的隆复生,写公众号的隆复生,对吧?我儿子关注了你的号。有一回他拿你的文章给我看,标题是《这个时代,我们该如何抵抗平庸》。文章写得挺好,但我跟他说,这个人快把自己烧干了。”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人继续说:“我儿子也是做广告的。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天天加班到凌晨。上次回家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他妈做的红烧肉,忽然哭出来了。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堵着,哭出来才舒服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隆复生的眼睛说:“你的脚步声里,有一样的东西。”
隆复生没有否认。他不知道该怎么否认。在这个陌生的老人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铠甲——奖杯、头衔、粉丝数、年薪——全都像纸糊的一样,被一句话就吹散了。
“我最近……”他艰难地开口,“我觉得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不是没有灵感,是脑子里全是碎片,拼不到一起。就好像一个拼图,所有的块都在,但就是拼不出图案。”
老人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慢地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马扎旁边的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茶。茶水的颜色很深,像是泡了很久的苦丁。
“你读过《菜根谭》吗?”老人问。
“没有。”
“那你打开第一页,读第一句。”
隆复生翻开了那本缺了两页的旧书。扉页上印着一行字,字体是秀雅的楷书,纸色虽黄,墨迹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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