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硬纸片,上面是周爷爷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的一封信,收信人是他——隆复生。日期是五年前的春节,但信从未寄出。
“复生吾侄孙:
见字如面。爷爷年事已高,恐不能久待。近日闻你升任副总,喜忧参半。喜你少年得志,忧你心气浮燥。爷爷这几日重读《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你若能于这‘止定静安’四字上用功,何愁根基不固?你幼时背的‘幼时定基’,非是幼年定了便一生无忧,而是说那定基的功夫,要一生去守。如种树,苗正了,还要时时修剪,日日浇灌,否则野藤缠身,照样长歪。
爷爷知你工作辛苦,压力如山,但你要记得,人活一世,不是活给别人看的,是活给自己心的。你那颗心,小时候清清亮亮,像榕树下的井水,现在可还清么?爷爷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夜半醒来,摸摸胸口,不觉得愧对那个七岁背书的自己。
纸短情长,珍重。
周伯年 顿首”
隆复生把信贴在胸口,忽然放声大哭。哭声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回荡,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哭了很久,直到窗外太阳升高,光线从木格窗棂里斜斜地切进来,照在那些旧书上,照在他沾满泪痕的脸上。他擦干眼泪,把信折好,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那里原本装着的是一份保密协议的副本,他把它抽出来,撕了。
三 稚子问心
年假的第一天,隆复生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广州郊区的城中村——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那里早已大变样,握手楼鳞次栉比,电线像蛛网一样密布,但拐过三个巷口,他竟看见了那口老井。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住了,旁边却多了一个小小的社区图书馆,铁皮房顶,刷着天蓝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榕树书屋”。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二十平米,四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旧书,却按文学、历史、哲学、儿童分类得整整齐齐。窗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剃着板寸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捧着一本《城南旧事》看得入神。男孩听见门响,抬头,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葡萄。他咧嘴一笑:“叔叔,你来看书吗?借书不要钱,押金十块,还书就退。”
隆复生蹲下来,和男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念恩。”男孩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爷爷说,念恩就是记住别人的好。”
隆复生心里一动:“你爷爷是谁?”
男孩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幅毛笔字,正是“静坐常思己过”。隆复生认出了那笔迹——是周爷爷的。他嗓子发紧:“周伯年是你……”
“是我太爷爷。他去年走的,走之前跟村里说了,把这间老房子改成书屋,让小孩子有书看。我爸爸和妈妈打工去了,我跟着太奶奶住,每天放学就来这儿看书、写作业。”
隆复生看着男孩,看着他手边摊开的作业本,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幼时定基,少时勤学——摘自《菜根谭》。”他问:“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周念恩歪着头想了想,说:“太爷爷教过我。他说,小时候要像种树那样,把根扎正,还要像小蜜蜂那样,勤快读书。但他说最重要的是,读书不是为了考第一,是为了让心里亮堂。太爷爷还说,他心里亮堂了一辈子,所以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隆复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就像二十七年前周爷爷摸他的头那样。他的手掌触到男孩柔软的短发,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掌心一路流到心底。他问:“念恩,你长大想做什么?”
男孩认真地说:“我想做老师,教小朋友读书,就像太爷爷教我那样。”
隆复生点点头,想说一句夸奖的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哽得厉害。他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小的书屋,看到书架上有一排《菜根谭》,不同版本、不同年代,最旧的那本扉页上,还有周爷爷的签名和印章。他抽出一本,翻到第九章,在“幼时定基,少时勤学”那一页,他看到周爷爷用红笔写了一行新批注:“复生七岁诵此句,望其一生行此句。”
他合上书,抱在怀里,对周念恩说:“叔叔以后经常来看书,好不好?”
周念恩用力点头:“好!叔叔你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靠窗那个,下午有太阳,暖洋洋的。”
隆复生笑了。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他忽然明白,周爷爷没有离开,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颗种子,种在了这间书屋,种在了周念恩的心里,也种在了他隆复生的旧伤上。现在,那颗种子开始发芽了。
四 市井淬炼
假期的第二天,隆复生做了一个让所有同事大跌眼镜的决定:他报名做了榕树书屋的周末志愿者。助理在电话里惊呼:“隆总,您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咱们那个并购项目复盘会还等着您主持呢!”他只回了一句:“会照开,但以后我每周六全天不在,任何工作别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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