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原因了。”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吓人,“胎釉膨胀系数差了万分之三。降温时胎体收缩比釉面快,张力超过了釉层承受极限。”
陈远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指仍在摩挲碎瓷边缘,觉得这人简直疯了。“你都伤了还研究这个?”
“瓷器裂了,可以找原因重新来。”隆复生抬头,眼里有异样的光,“人心要是裂了,拿什么补?”
这句话让陈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昨天刚收到公司的裁员通知,三十一岁的程序员,在互联网寒冬里像片落叶般无足轻重。他本想等复生烧成这件作品后告诉他,然后一起喝顿大酒,骂骂这个操蛋的世界。可现在看着复生手上的纱布和满地的碎瓷,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失落,轻飘得像窑口的烟灰。
当晚,隆复生将那七片碎瓷装进锦盒,在盒面写上“第七十四次:胎釉之隙”。然后他翻开工作台上那本翻烂了的《天工开物》,在“陶埏”篇的空白处写下新的烧制方案——调整紫金土中高岭土的比例,将釉料里的玛瑙末从百分之三减到百分之二点七,最关键的是,降温阶段每隔两小时开一条细缝,让窑内外的温度交换更柔和。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是凌晨三点。他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珠江上有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船尾的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金线,像一条不肯断去的思念。
三 市声如沸
四月,广州进入了最喧嚣的季节。木棉花烧红了整条中山大道,而隆复生的工作室楼下,新开了一家“国潮陶瓷体验馆”。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抖音上有两百万粉丝,专门教人用模具做“古风茶盏”——五分钟一个,配上古琴BGM和朦胧滤镜,视频点赞动辄十万加。
那天隆复生下楼买烟,正撞见体验馆门口排着长队。年轻女孩们举着手机,等着进去拍“沉浸式制陶”的小视频。老板看见他,热情地招呼:“隆老师!要不要来我这儿做个直播?就讲你那个‘三年烧一瓷’的故事,保证火!”
隆复生看着店里那些统一形状、统一颜色、连气泡都长得一模一样的“手作”杯子,忽然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现在的泥,还没上辘轳就已经想好要拍什么照片了。”
“不了。”他摇头,“我的窑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看。”
老板撇撇嘴,转身对着镜头大声说:“家人们!今天我们要做的是一款‘仿隆复生同款雨过天青’!”隆复生脚步顿了顿,烟盒在手里捏出了皱痕。
回到工作室,他看见陈远正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封未写完的辞职信,光标在“尊敬的领导”后面一闪一闪。
“决定了?”隆复生把烟放在桌上。
陈远苦笑:“整个部门都裁了,我不过是主动点。反正三十一岁了,技术比不过年轻人,管理又没位置。昨天去面试一家小公司,HR问我‘你对加班怎么看’,我说‘合理范围内可以’,她说‘我们要求把公司当作家’——我差点当场问她,那你给我配个带浴缸的工位吗?”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同一种苦涩。隆复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九江双蒸,两个粗陶碗,那是他自己拉的坯,釉色是故意做旧的铁锈红,碗口有一圈不规则的旋纹。
“陈远,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看的那个纪录片吗?关于日本那位‘人间国宝’陶艺家,八十岁了还每天揉泥三小时。”
陈远喝了一口酒,辣得皱眉。“记得。他说‘陶土会告诉你答案’,我当时觉得特装。”
“我现在信了。”隆复生摩挲着碗沿,“我烧了三年,七十四次失败,每一次失败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不是我的技术不够,是我的心还不够静。第一次失败,我急着看结果,提前半小时开了窑;第二十三次失败,我同时烧五只盏,结果一只都没烧透;第五十一次失败,我用了电动窑温控,烧出来的釉面光滑得像塑料,没有生命。”
他给自己倒满酒,碗中酒液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每一次失败,都在磨掉我身上多余的东西——急躁、贪婪、虚荣。就像绳锯木头,你以为在锯木头,其实是木头在磨绳子,让绳子变得更坚韧。”
陈远盯着碗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问:“如果第七十五次还失败呢?”
“那就第七十六次。”隆复生毫不犹豫。
“如果第一百次呢?”
“那就像那块木板一样,”隆复生指向墙角,那块被麻绳磨了三年的木板,凹槽已经深得能卡住一枚硬币,“总有一天会断的。但在断之前,我已经被磨成了不一样的人。”
陈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那封未写完的辞职信,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从零开始的AI绘画伦理研究》。他抬头对复生笑了笑:“你说的对,被裁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我现在有时间想想,我到底在编程里找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楼下体验馆的喧闹声——有人做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正举着手机拍“翻车现场”的视频,笑声尖锐得像玻璃划过瓷砖。隆复生关上窗,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坐回辘轳前,脚踩踏板,新一轮的旋转开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请大家收藏:(m.2yq.org)【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