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时,扔下最后一句话:“隆复生,您这辈子谁都不信,连您自己都不信。所以您觉得全世界都是陷阱。可我——我想试试,活得像个人,不是像您的一只提线木偶!”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一幅齐白石的《虾趣图》微微倾斜。隆复生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提示音“叮”地响起,像一柄钝刀,割断了他和儿子之间最后一根可见的纽带。他走到茶案前,把那两杯凉透的茶倒进紫砂壶里,重新注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拭,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片刻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沉静如深潭:“隆总,这么早。”是林砚秋,华南师大心理系教授,也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专门研究青少年社会性发展。
“砚秋,”他的声音干涩,“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盯’一个人——周衍之。我要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公开行踪,尤其是跟哪些‘资源方’有资金往来。还有……”他顿了顿,“给我找几个年轻人,干净的,有理想的,真正在做实事的。我要让念祖看看,这世上除了灯红酒绿,还有别的活法。”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复生,你终于想通了一件事——除草之前,得先种好苗。”
三 净种初播
隆复生用了三天时间,调阅了念祖近半年的消费记录、社交软件定位和公司门禁日志。数据不会说谎,他的独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一个由周衍之编织的、名为“高端人脉”实则“共谋堕落”的泥淖。那些深夜的会所消费、毫无盈利前景的“项目跟投”、以及被拉进的各种名为“私董会”实为赌局和酒局的微信群,都在昭示一个事实:念祖的心田里,已经被撒下了一把秕子。
而他选的“净种”,是三个迥异的年轻人。第一个叫沈青梧,二十六岁,粤北山区出来的女孩,名校生物学硕士,毕业后拒绝了跨国药企的高薪,一头扎进珠江口一个濒临消失的古渔村,用三年时间带着村民搞生态养殖和红树林修复,把一个污水横流的穷村变成了国家级生态示范点。第二个叫陆川,三十岁,退伍军人,在白云区城中村创办了一家“深夜食堂”,专门收留夜班的环卫工、外卖骑手和失意的年轻人,一碗热汤面分文不取,靠自己在网上写代码接外包维持运营。第三个叫楚怀冰,二十九岁,法学博士,放弃了红圈所的邀请,成立了一家公益法律援助机构,专替被欠薪的农民工和被家暴的女性打官司,五年间打赢了三百多起案件,没收过一分钱代理费。
隆复生把这三人的资料放在案头,对着那盏绿罩铜灯看了整整一夜。窗外又是天光破晓时,他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安排一下,明天下午,让念祖跟我去一趟‘疍家湾’——就是沈青梧那个村。不要告诉他目的,就说是我要考察一个新的农业投资项目。”
次日下午,隆复生的黑色迈巴赫驶出市区,沿南沙港快速一路向南。念祖坐在后座另一端,戴着降噪耳机,全程闭目假寐,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周衍之刚给他发了条语音,说今晚在“澜庭”组了个局,有个“重磅人物”从北京过来。他犹豫着没回,心里却像有只蚁在爬。
车窗外的高楼逐渐矮下去,变成连片的芭蕉林和甘蔗田,空气里开始弥漫咸腥的海风。又开了四十分钟,路窄得只能单向通行,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红树林,白鹭从树顶惊起,掠过铅灰色的天空。迈巴赫最终停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前方再无车道。
念祖不情愿地摘下耳机,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海泥、草木和某种清新花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习惯了城市里尾气和香氛的鼻腔,对这种“原始的”气味竟有些过敏。隆复生已经走在前面,沿着一条由蚝壳铺成的小径,向村中走去。
疍家湾比想象中更破旧,但也更生机勃勃。老屋的墙壁上爬满了炮仗花,橙红色的花瀑垂到路边;屋前的空地上,渔娘们正在修补渔网,旁边是成排的生态养殖水箱,清澈的水流循环不息,箱底是肥美的青蟹和石斑鱼;再远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志愿者正带着村里的小孩在滩涂上种红树苗,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
沈青梧从一间挂着“疍家湾生态振兴工作站”牌子的小平房里迎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和雨靴,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颊被海风吹得有些皲红,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雨后洗净的星星。
“隆总,您来了!”她伸出手,指缝里还有泥垢,却握得有力,“我带您看看我们的‘潮汐湿地净化系统’——用红树林根系和贝类生物滤池串联,养殖尾水处理率能达到92%,比城里的污水处理厂还高效。”
念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兜,眼角带着一点慵懒的审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看什么“红树林”。直到沈青梧讲解到一半,蹲下身捞起一把底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弹涂鱼和招潮蟹:“看,生物多样性恢复了。三年前这里全是黑臭底泥,现在EPA(美国环保署)的标准我们都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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