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住了,爷爷。”他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钢索。
隆云山不再言语,只重新拿起竹筷,将那碗早已凉透的素面,一口一口,连汤喝完。那碗底,干干净净,不剩一粒枸杞。
三 暗潮噬足
回程车上,隆复生闭上眼,脑海里却翻涌着“倾覆之易”四个字。他抓起手机,拨给风控总监孟槐:“把‘远洋二号’的全量底层资产清单,尤其是那批巴西电力公司债的近期评级报告,再复核一遍。”
孟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隆总,上个月复核过了,标普给了BB+稳定。但……我这边拿到一份买方调研,说那家公司新建的输电站,环评被环保署卡了八个月,现金流可能有问题。”
“调研来源?”
“匿名,可能是对手放的风。”
“那就再验。”复生挂断,拇指按着太阳穴。祖父的话像一颗楔子,但楔子的深度,很快被接下来几天的并购会议、路演排期、监管问询函淹没。他像台精密仪器,重新嵌回轰鸣的日程齿轮。
然而暗流从不因机器的运转而停止。三周后,一封来自离岸律所的英文函件静静躺进他的加密邮箱——提示“远洋二号”所依托的某层SPV结构,因当地新颁布的反避税法规,可能面临“实质控制权重新认定”风险。一旦认定,杠杆率将被动突破集团内部红线,触发提前平仓条款。
隆复生盯着屏幕,瞳孔缩成针尖。他连夜召集核心团队,地下室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孟槐推了推眼镜,屏幕蓝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隆总,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主动减仓,认亏15%左右离场,损失控制在八千万以内;二,利用我们另一只母基金做流动性担保,再增信一层,但需要刘董特批。”
刘董——刘镇岳,鼎诚资本第二大股东,年过七十,以谨小慎微着称,外号“铁算盘”。复生知道,第二种方案是走钢丝,但他更知道,如果第一种方案上报,自己三年内晋升集团合伙人的路,将彻底堵死。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凌晨三点的城市,灯火稀落,像一盘即将散架的棋。他想起祖父的话,想起那碗素面,想起蓝布面书上“倾覆之易”的朱笔圈痕。可同时,他耳边又响起资本圈朋友酒后的揶揄:“隆公子?投胎投得好罢了。没有隆云山三个字,他算老几?”
一股又酸又烫的东西从胃底翻涌上来。他转身,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走第二条。我来跟刘董谈。”
四 玉碎惊雷
与刘镇岳的会面安排在集团私人茶室。刘董端坐紫砂壶后,听完复生的方案,不置一词,只慢悠悠地洗杯、温盏、注水、出汤。茶汤金黄透亮,是二十年陈的普洱,他却一口没喝,只看着复生。
“复生,”刘董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你爷爷当年第一次找我合作,签的是手写协议,没有律师,没有公证。他跟我说一句话:‘我隆云山的名字,就是抵押物。’二十年了,那份协议从来没翻过脸。”
他顿了顿:“你今天拿来的这个增信方案,法律上没问题。但你问过自己没有——万一那层SPV真的被追溯,你手上还有什么‘名字’能抵押?”
复生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当然没有任何个人资产足以覆盖那百亿规模的连锁风险。他赌的是整个隆氏家族在商界的信用存款。而那份存款,是隆云山用五十年、用每一次宁可不赚也不欺瞒的决策,一厘一厘存进去的。
“刘董,我有七成把握……”复生试图做最后陈述。
刘镇岳摆摆手:“七成?你爷爷当年做每一笔生意,只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就破产,我今天还能不能睡得着?睡得着,就做。你今晚,睡得着吗?”
复生哑然。他昨夜整晚未眠,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他手机震动——孟槐发来一行字:“巴西那边最新消息:环保署刚刚正式否决输电站环评,债券评级机构启动负面观察。远洋二号底层资产今天收盘后,可能被集中抛售。”
复生脸色霎时雪白。他猛然抬头,刘董正缓缓将那杯凉透的普洱倒进茶洗,水声潺潺,像某种倒计时的沙漏。
“去吧,”刘镇岳没有看他,“给你爷爷打个电话。记得,吃饭时别谈生意。”
复生踉跄起身,冲出茶室。他跑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撞开消防通道的铁门,在楼梯转角处蹲下来。手机屏幕上是祖父的号码,他拨出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没有寒暄。隆云山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像古井水面:“菜根,可嚼。”
复生浑身一颤。那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胸腔里所有焦躁的火焰。他挂断电话,站起来,拨通孟槐:“执行方案一。全线减仓,立刻。亏损我来担。”
五 劫灰栽柳
那场减仓,最终损失定格在九千三百万。隆复生向董事会提交了书面检讨,主动申请扣除当年全部绩效,并将个人名下持有的集团期权行权价上调30%。消息传出,业界哗然。有人嘲讽“公子哥总算摔了一跤”,也有人暗暗点头——毕竟“断腕”比“崩盘”体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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