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炎凉忽至
七月羊城,热浪如织。
隆复生站在珠江新城CBD某栋写字楼的四十七层,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剪影,玻璃幕墙折射着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刚从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董事会上脱身,领带松了一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江诗丹顿——去年升任集团副总裁时,妻子林晚照送的升迁礼。
“隆总,太太刚才来电话,说小少爷发烧了,问您今晚能不能早点回。”秘书小周小心翼翼地递上手机。
隆复生皱了皱眉:“跟她说,晚上约了寰宇的陈董谈并购案,走不开。让司机送她们去私立医院,挂最好的专家号。”
小周应声退下,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隆复生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一百八十平的办公室空得吓人。墙上挂着某位当代名家的泼墨山水,笔意恣肆,可他看了三年,从没品出过什么味道来。办公桌上堆着几份待签的合同,最上面那份是城东旧改项目,利润点算下来有七个亿。他拿笔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手机震动,是母亲陈桂芬的微信语音,时长五十九秒。他点开听了前三秒就关掉了——无非是催他周末带老婆孩子回老城区吃饭,说腌了酸梅,做了虾饺,又说隔壁王伯的儿子调回广州工作了,一家人常聚,热闹。隆复生没回,锁了屏,把手机丢在桌上。
他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隆远山还在世。老隆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两袖清风,住的是单位分的七十平旧公房,最值钱的家当是满墙的书。那年夏天,隆复生刚考上省重点高中,得意忘形,说要赚大钱买大房子把全家搬出去,老隆端着搪瓷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复生啊,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你以后若真富贵了,记得这话。”
当时隆复生满心都是少年意气,哪里听得进去。他只是觉得父亲迂阔,一辈子穷酸,还教人不要富贵。后来父亲病故,母亲一个人供他读完大学,他拼了命地工作,从销售专员一路做到今天的位置,整整十五年。他确实买了大房子——珠江边三百平的江景平层,把母亲接过来住,可母亲住了不到三个月就说闷,要回老城区跟老街坊们打牌喝茶。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妻子林晚照发来的照片:三岁的儿子隆念远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输液。照片下面一行字:“医生说病毒性感冒,要住院观察两天。你不用过来了,我自己可以。”
隆复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辛苦了,我尽量早点结束”,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的夕阳正一寸寸沉进楼群的缝隙里,天边烧成一片颓艳的橘红。隆复生忽然觉得,这四十七层的高度,让他离地面太远了。远到听不见儿子的哭声,远到接不住妻子的沉默,远到母亲那五十九秒的语音里每一个字都成了遥不可及的乡音。
那一晚,并购案谈到深夜十一点,隆复生送走陈董后独自坐在车里,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老城区的地址。
车在高架桥上飞驰,掠过万家灯火。隆复生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七月独有的湿热黏腻。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批改作业的侧影,台灯把老隆的背照成一道弯曲的弧,那些红墨水批注的字迹力透纸背,有一回他在作业本上看见父亲写给学生的一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当时他不屑一顾。此刻却忽然眼眶一热。
二 骨肉暗涌
老城区的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骑楼下是些开了几十年的小铺子,卖肠粉的、修钟表的、配钥匙的,铺面都小得转不开身,可店主们一个个气定神闲,好像时间在这儿走得格外慢。
隆复生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母亲陈桂芬住在一栋八层老楼的五楼,没电梯,楼梯间堆着邻居的杂物,墙角有蛛网,声控灯时好时坏。他爬到四楼时就出了一身薄汗,西装粘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敲门。门开得很快,母亲穿着碎花棉布衫,围着围裙,手里还捏着半把韭菜。看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开了:“哎呀,复生?你怎么这个点来了?吃饭没有?”
“还没。”隆复生换了拖鞋进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碟盐焗鸡爪、一壶普洱茶,电视开着,正放着一档家庭调解类节目,屏幕里两兄妹为了一套老宅的产权吵得面红耳赤。
“妈,你一个人看这个干什么。”隆复生坐下,捏了个鸡爪啃。
陈桂芬把韭菜放下,擦了擦手,坐到他对面:“看看人家那些闹心事,就知道自己多福气。你爸走这些年,你跟你姐虽然各忙各的,可从来没为钱红过脸,我心里踏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请大家收藏:(m.2yq.org)【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